第143章

秋鹤在终南山住了三天。

每天他都上山去找秋凤梧,父子俩说些什么,秋鸣没有去听。第四天早上秋鹤说要回去了，县里的地不能一直丢着不管。秋凤梧站在院门口送他,没有说太多话,只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秋鹤骑上青骡走了出去。走到坡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，秋凤梧还站在院门口。秋鹤举起手挥了一下,秋凤梧也抬了一下手。秋鸣跟在秋鹤后面,骑着那匹老马,慢慢走着。

回去的路上秋鹤的话多了一些。他跟秋鸣说，他爹在山上养了一窝野蜂,酿的蜜很甜。他爹的腿不太好,阴天的时候会疼。他爹说山下镇子上有一个郎中针灸不错,但山上下山太远,他一直没去看。

"下次来，带几帖膏药。"秋鹤说。

"嗯。"

两个人骑着马沿着山路走着,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。

到家之后秋鹤把那坛桂花酿放在堂屋的供桌上,对着祖宗牌位站了一会儿,烧了一炷香，没有说什么话,但秋鸣知道他心里已经安稳了。

那年秋天秋鸣给终南山寄了几次东西，膏药、棉鞋、桂花糕、一坛黄酒。都是秋鹤置办的,由秋鸣托段老道上山的人捎上去。秋鸣想，三十多年的隔阂,不是一次见面就能填满的。但有一坛桂花酿和一封信带来的联系，已经是一个好的开始了。

有一天秋鹤在院子里劈柴,劈着劈着忽然停下来,拄着斧头柄说了一句话"你知道吗，我这一辈子最怕的事，就是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。现在知道了，也就不怕了。"

他低下头又劈了一斧头,木柴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。秋鸣站在廊下看着他，心里什么滋味都有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把他的事做完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