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170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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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几年,县里有些变化。
县衙换了一个新的知县,据说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外地人,做事很认真。他到任之后把县里的旧档重新整理了一遍,查出不少积年的糊涂账。
有一天县衙的人来了秋家,说是有几份旧档需要核对。秋鸣让守棠去应付。守棠把地契和房契的底档拿给县衙的人看,对方看了之后没有挑出任何问题。
走之前那位书办多了一句嘴:"你们秋家的档,是全县最清楚的,每一笔都记得很明白。"
守棠送走县衙的人之后回来和秋鸣说了这句话。秋鸣正在修理一把旧锯子,手里的锉刀来回推了几下才答了一句"那是你曾祖父的规矩,凡事留底。"
他对那些陈年旧档早已不再过目,那些底档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,稳妥地收在柜子最深处。
又过了一阵子,省府那间铺子的布商托人带话,说想盘下隔壁那间卖笔墨的铺子,打通了做一家大布庄。守棠想了想,回话说不卖。那间笔墨铺子是曾叔祖父林远舟当年置下的产业之一,虽然铺面不大,租金也少,但他不想卖。
布商后来没有再提。但隔壁那个卖笔墨的读书人知道这事之后,特意来道了一次谢。他站在院门口,手里拿着一方自己刻的闲章要送给守棠,印文是"守泉"两个字。
守棠接过来看了看那方印,抬头看向秋鸣。秋鸣站在廊下远远看着没有说话,但他的目光告诉守棠:收下。
守棠收下了那方印,后来一直放在书桌上,偶尔在信的落款处盖一下。
秋鸣七十岁那年,他做了最后一件事,把那本《守泉记》重新抄了一遍。抄得更工整了一些,把一些写错的地方改了过来。抄完之后,他合上本子放在祖父的书柜里,和那叠旧信放在一起。
他走到院子里在那棵棠树底下站了一会儿,花正开着,满树粉白。他想起很久以前柳小姐站在树底下说的那句话"这棵树,以后就是我的家了。"
他低下头去,伸手接住了一片落下来的花瓣。薄薄的,带着早春时节特有的香气。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,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"你,听见了?"
"听见了。"
她点了点头。
"你,会接吗?"
"我会接。"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他心里想着,祖父,您守的秘密,我会接着守。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,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他在心里默默说,祖父,您交给我的事,我做。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,但他没有听清。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,但他没有追上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他要去告诉祖父,他知道了。
他起身,洗漱,吃了早饭。
他出了门,他要往终南山走。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,出了县城,上了官道。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,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风景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那时候他是去找祖父的真相。
现在他知道了,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他要去告诉祖父,他知道了。
他愿意接着守。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到终南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他推开祖父的院门,祖父还坐在那棵老槐树下。
祖父看到他来了,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"来了?"
"来了。"
秋鸣在祖父对面坐下倒了碗茶,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
"我知道了。"
祖父没有接话。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比秋鸣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"你知道,了。"
"嗯。"
"你,会接吗?"
"我会接。"
"你,会守吗?"
"我会守。"
祖父点了点头。
"那,就够了。"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他看着那棵老槐树,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他想起段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,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但还有一部分,他不知道。
他要接着查。
他要把这个秘密,一直守下去。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他要回去了。
他要告诉守棠,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他找到了。
他知道了。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