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001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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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鸣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不是大亮,是那种刚蒙蒙亮、窗纸上一片青白的光。院里没人声,只有鸟叫,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头叽叽喳喳地吵。
他翻了个身,没急着起来。枕着手躺了一会儿,听见远处灶房的门响了一声,又关上了。有人起来烧水了。接着是脚步声,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,扫帚划过青砖地的声音。
秋鸣这才坐起来,揉了揉脸。
他没走正门,穿了件旧衫子,从侧门溜到后院去了。
后院没人住。以前祖母在的时候还热闹些,后来祖母走了,这边就空了下来。几间屋子锁着门,廊柱上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的木头颜色。院子里的砖缝里长着草,也没人拔。倒是墙角那棵老槐树长得挺好,枝繁叶茂的,遮了小半个院子。
秋鸣穿过院子,走到祖父旧书房那排屋子前头。
窗台上那盆兰草还在。
他蹲下来看了看。兰草叶子有点蔫了,但没死,底下冒了一小截新芽。他伸手摸了摸土,干的,就去廊下的水缸里舀了半瓢水,慢慢地浇了。
这盆兰草是祖父生前养的,五年了,没人管,也没人搬走。秋鸣每隔几天过来浇一次水,也不多浇,就让它活着。
浇完了水,他推开书房的木门。
门没锁,也锁不上,那锁簧早就坏了,祖父在的时候就没修过。秋鸣试过几次想把门修好,后来想想算了,反正也没什么人要来偷祖父的东西。
书房不大。一进门就是一张旧书案,上头堆着几本书,落了灰。书案后头一把圈椅,扶手上磨得发亮,那是祖父坐出来的。靠墙两排书架,上头挤挤挨挨地塞满了书,什么都有:农书、医书、地理志、笔记小说、几本佛经、一本半旧的《庄子》。墙角立着一口木箱,里头装的也是书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不是名家写的,是祖父自己的笔墨。
秋鸣在圈椅上坐下。
椅子比他记忆中的要低一些,也许是他长高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转着脑袋看了看四周。这间屋子他太熟了。祖父在世的时候,他一大半的时间都在这里。祖父坐在书案前头写字,他就坐在门槛上看院子里的蚂蚁搬家。有时候祖父念书给他听,有时候什么也不说,两个人就这么待着,一个写一个看,一待就是半天。
秋鸣从书案上抽了一本札记出来。
这是祖父留下的札记之一。他翻过很多遍了,每翻一遍都能找出点新东西来,不是以前没看见,是以前没看懂。祖父写的东西很杂,有时候是记一件事,有时候是一段见闻,有时候只是几句感慨。字写得随意,但好看。秋鸣觉得祖父的字比县里那些秀才举人的字都好看,这话他没跟别人说过,说出来怕人笑他。
他翻了几页,看到祖父记了一段种药草的事:
"壬寅年春,自西山得黄精数株,植于东园墙下。今春视之,已发新芽矣。可喜。"
秋鸣想了想,东园早就不种东西了。那块地现在长满了草,没人管。他想什么时候去翻翻看,要是真长了黄精,挖出来炖汤也不错。
刚想到这里,前院传来一声喊,是大伯母的声音。
"鸣哥儿,鸣哥儿——"
秋鸣把札记合上,没应声。
大伯母的声音又近了一些,像是在往外走。他听见她跟人说话:"看见鸣哥儿了没有?"
"好像往后头去了。"
"又去那屋待着,我跟你说,这个月他买那些破书花了快二两银子了——"
秋鸣心里叹了口气,把札记往怀里一塞,站起来就往后门走。
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子。他刚把门推开一条缝,就听见大伯母的脚步声已经进了后院。秋鸣脚下一滑,从门缝里钻了出去,轻轻把门带上。
"鸣哥儿?"
大伯母的声音隔着门传来。
秋鸣已经进了巷子,头也不回地往前走。
他没走远。出了巷子拐了个弯,在街口站了站,看见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,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。他摸了摸兜里还有几文钱,买了两个包子,一边吃一边往回走。
他从巷子的另一头绕了一圈,绕到祖父书房的后窗下头。窗子是虚掩着的,他伸手轻轻一推,窗就开了。
秋鸣撑着窗台翻进去,落地的声音很轻,这种事他干过很多次了,熟得很。
屋子里还是老样子。他把怀里的札记掏出来放回书案上,拍了拍身上的灰,又坐回圈椅上,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。
这里安静极了。
前院大伯母说话的声音传到这边已经很远了,像隔了一层什么,模模糊糊的。窗外的鸟叫倒很清楚。阳光从窗纸上透进来,暖洋洋的,照在书案上那些旧书的封面上。
秋鸣靠在椅背上,觉得舒坦。
他没再去翻那本札记,就那么坐着,看着墙上祖父的字。
那是一首七绝,写在墙上的。墨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,要在光线合适的时候才勉强辨认出来。秋鸣看过很多次了,早就能背出来了:
"少年不识愁滋味,爱上层楼。爱上层楼,为赋新词强说愁。"
不用看也能背。但他还是看着那面墙,看着那些几乎要消失的笔画。
祖父写这幅字的时候还年轻,大概比秋鸣现在大不了几岁。字写得很有力,锋芒毕露的,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。跟他晚年写的字不一样,晚年的字更淡、更随意,像是没什么要在意的了。
秋鸣站起来,走到墙边,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字迹。
他的手指沿着笔画走了一遍,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。指腹能感觉到墨痕微微凸起的质感,很浅了,再过几年大概就彻底磨平了。
秋鸣把手收回来,心想:祖父年轻的时候写字比我好看多了。
他在屋里又转了一圈。书架角落里有一摞旧纸,压在几本厚书底下。他抽出那摞纸翻了翻,是祖父画的一些草稿,有山水轮廓,有房屋布局,有几张画的是花草。画工不算精,但看得出来是用心画的。有一张纸上画了一个人的侧影,没有脸,只有一个轮廓,边上写了两个字:"其人"。
秋鸣看了半天,也没看出来这是谁。
他把画稿卷好,重新塞回书架底下。
再回到书案前的时候,他随手翻开了刚才那本札记,翻到夹层那一页时,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纸页该有的厚薄。
是一张纸的边角,从夹层的缝隙里伸出来一点。纸角压得很平,边上却没有发脆,像是被人仔细裁过,又仔细藏进去。
秋鸣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把手指轻轻夹住那张纸的边角,往外抽了抽,夹层里的东西松动了,但他没抽出来。
纸角跟着露出半寸。
上面有一点淡墨。
不是字,像一道断开的山脊,又像一条被水洇过的路。秋鸣把札记挪到光下,看见那一点墨色还沉在纸里,边缘却很干净。
太干净了。
祖父走了五年。书架上那些旧札记的墨早就发灰,纸页一翻就有霉尘味。可这张藏在夹层里的纸,墨色没有那么旧。
一张纸,藏在札记的夹层里。
秋鸣看着那道缝隙,手停在半空中。
有东西。祖父藏的。
他想把它抽出来。
但他没有。
秋鸣听见前院又传来脚步声,有人喊他吃饭。声音隔着几重院墙,听不真切,却正好把他的手从纸角上拉开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那半寸纸角轻轻按回夹层,把札记合上。
"明天吧。"他说。
他把札记放回书案上,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推门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阳光正好,麻雀还在吵。
秋鸣走到门槛边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本札记。
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案上。
像祖父临走前,把一句话藏在里面,只等他伸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