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之鸣 · 第1卷
Chapter · 第002章

Chapter

第002章

1,969 字 · 约 5 分钟

- 秋之鸣 -

秋鸣从书房出来,穿过月门,打算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。

路过账房的时候,门开着,秋鹤坐在里头,面前摊着一堆账本。

秋鸣本想悄悄走过去,但他刚走到门口,秋鹤就抬起头来了。

"鸣哥儿。"秋鹤叫住他,声音有点哑,"你来得正好,进来。"

秋鸣只好进去。

账房里光线暗,窗户小,大白天的也得点灯。桌上摆着一盏油灯,火苗不大,照着摊开的账本。秋鹤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,没吃几颗,旁边半碗茶早就凉了。

"怎么了?"秋鸣问。

"这个月的账,我算了三天,怎么都算不平。"秋鹤揉了揉眼睛,"你帮我看看。"

秋鸣没推辞,拉了把椅子坐下来。

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记的是这个月的各项开支,米面油盐、菜钱、炭火钱、几房人的月例、佃户送来的租子折价。每笔都不大,但加在一起数目就不小了。

秋鸣接过账本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秋鹤坐在旁边剥花生吃,剥了一颗又一颗,也不说话。

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秋鸣抬起头来。

"第三页和第七页记的是同一笔账。"

"什么?"

"采办那边买了一批布,先记在杂项里,后来又记了一遍在衣料项下。"秋鸣指着两处给他看,"两笔一模一样,就是多抄了一遍。"

秋鹤凑过来看了一会儿,脸上慢慢露出一种说不上是松口气还是更沮丧的表情。

"我没看出来。"他说。

"你看了三天,眼睛都花了。"秋鸣把账本合上,"少记这一笔,剩下的就对上了。"

秋鹤没说话,伸手把碟子里剩下的花生米都倒进嘴里,嚼了半天。

"以前这些账,我爹一个人就管得过来。"他说,"现在账还是那些账,人却觉得不够用了。"

秋鸣没接话。他知道秋鹤说的是账,也是秋家眼下的难处。

秋鹤是大伯的独子,老实本分,读书一般,从小就在账房里打下手。他不像别的世家子弟那样想着考功名、走仕途,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。但他也做不了别的,就只能守着这几本账,把日子一天一天地算下去。

"大伯最近怎么样?"秋鸣问。

"不大好。"秋鹤说,"入秋以来一直咳嗽,请了大夫看,说是老毛病,开了几副药吃了也不见大好。他也不肯歇着,天天在前头坐着。"

秋鸣点了点头。

他知道大伯的身体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好的。大概是五年前,祖父走的那年。大伯虽然和祖父不亲近,但祖父一走,这个家就少了一根柱子。大伯一个人撑着,撑得有些吃力了。

"二伯那边有信来吗?"

"没有。"秋鹤说,"上次来信还是上个月,说生意不好做,旁的什么都没提。"

秋鸣没再问了。

秋家的底子他大概知道。祖上留下几处田产,以前够花的,这些年一年不如一年。两处薄田还在种,但都是靠天吃饭的,遇上不好的年景,收成连佃户的口粮都不够。省府那边的铺子也早就不姓秋了,二伯在经营,但跟家里这边是分开算的,每年送回来的银子越来越少了。

秋家还维持着体面。院子里每天有人扫,门口挂着旧匾,逢年过节还按老规矩祭祀。但内里已经在慢慢空了。

"族里有人说了。"秋鹤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。

"说什么?"

"说秋家这一代,没一个有出息的。"

秋鸣看着他,没说话。

秋鹤扯了一下嘴角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"我知道我不是读书的料。我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先生拿着戒尺走到我面前。但我至少……至少能把账算平吧。"

"你已经算平了。"秋鸣说。

"是你算平的。"秋鹤看了他一眼,"鸣哥儿,你比我聪明多了。你要是肯用功——"

"我知道。"秋鸣打断他,笑了笑,"我不爱用功。"

秋鹤叹了口气。

"你知道吗,你比我好。"秋鹤说,声音很轻,"你至少还会到处走走看看。我长这么大,连县城都没出去过几回。"

秋鸣看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秋鹤的肩膀。

"你比我强。"他说。

秋鹤苦笑了一下,没反驳。
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有人走动的声音,是前院的仆人在洒水扫地。日常的声音,听着让人觉得安稳。

秋鹤把批改过的账本收好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

"行了,你去吧。"他说,"我再把这遍重新过一下。"

秋鸣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秋鹤又叫住他。

"哎。"

秋鸣回过头。

"大伯最近想了一件事——"秋鹤说,语气不太肯定,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消息,"他说要不要把城外那两百亩水田卖了。"

秋鸣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他站在门口,一只脚已经跨出去了,又收了回来。

"水田?"

"嗯。就是北边那一片,种稻子的。大伯说家里现钱周转不开,与其硬撑着,不如卖一亩是一亩。"

秋鸣沉默了一会儿。

"他跟你商量了?"

"提了一句。"秋鹤说,"还没定。但他在想这事了。"

秋鸣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转身走了出去。

院子里阳光很好,但他没觉得暖和。

那两百亩水田是秋家最后一块像样的产业了。以前秋家鼎盛的时候,光水田就有上千亩。祖父那一代败了一些,大伯这一代又败了一些,到现在就剩这两百亩了。

如果连这个也卖了——

秋鸣没有想下去。

他走过院子,听见前头有人说话的声音,好像是有人来拜访了。他不想过去打招呼,就拐了个弯,往书房的方向走。

走着走着,他忽然想起祖父以前说过的一句话。

"田产是会卖完的,只有本事是卖不完的。"

秋鸣当时没听懂。现在也没完全懂。但他记住这句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