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004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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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鸣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发现自己还靠在圈椅上,那本没写字的札记还摊在膝盖上。屋里没点灯,暗得什么也看不见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片青白,照在书桌上,照在墙上。
他坐直了身子,揉了揉脖子,睡得有点落枕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札记,又看了看屋里四周。安静极了,连院子里的虫叫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他把札记合上,没有急着翻开看。他先把札记放到书桌上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。肚子有点饿,但他现在不想去找吃的。他点了一盏油灯,把灯芯拨亮了一些。
昏黄的光照亮了书桌的一角。
秋鸣坐下来,重新拿起那本札记。
这一次他翻得很仔细。封面是普通的青布裱纸,没有字,没有任何标记。纸张比祖父其他的札记要新一些,不是新写的,是纸张本身保存得比较好。边角虽然磨了,但没有发黄发脆。
他翻开第一页,祖父的笔迹映入眼中。
秋鸣没有急着看内容,而是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他发现这本札记和其他札记不一样。祖父喜欢随手记东西,农事、天气、见闻、感慨都混在一起,想到什么记什么。但这本札记的内容很统一,几乎全是关于一个地方的记录。
具体是什么地方,祖父没有写明地名。只写了"此地"、"东行三里"、"西向有小径"、"入山口"、"有溪"、"古庙遗址"。
是某个地方的路线记录。
秋鸣的呼吸慢了下来。
他把札记翻到后半本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,不是纸,是纸和纸之间夹着一层什么。
他停了一下。
然后用指腹轻轻压了压,感觉到夹层里确实有东西。他小心地把夹层的边缘掀开,里头露出半张纸的边角。
秋鸣没有用力抽,而是慢慢地把那半张纸从夹层里取了出来。
是一张残图。
准确地说,是半张图,从中间撕开的,只剩下一半。纸张的颜色和札记里的一样,边角裁得很整齐。不是随手撕的,是有意裁开的。
图上画着一条路线。起笔处画了一个小圈,然后一条线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,经过几处标注点,终点处画了一个更大的圈。边上写了几行小字——"东行三里至溪口"、"沿溪北上"、"见古槐左转"、"道旁有碑"。
没有地名。没有标记这是哪里。
但有一件事秋鸣一眼就看出来了,墨迹很新。
这不是旧物。这大概是祖父在去世前不久画的。
秋鸣把图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,但被什么东西洇过了,笔画模糊了大半。他凑到灯下看了一会儿,勉强认出两三个字。
"……不在……天……"
其他的就怎么也看不清了。
秋鸣把残图放在桌上,盯着看了很久。
他脑子里转得很快。祖父去世前一个月,身体已经很差了,下床都费劲。但他还是在这段时间里画了这张图,把它藏在札记的夹层里,也就是说,祖父不想让别人看见这张图。
或者说,不想让别人轻易看见。
秋鸣把残图重新夹回札记里,把札记合上,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。
他没有声张。
他回到书桌前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面,开始翻找别的札记。
他把书架上所有的札记都翻了一遍,旧的翻过很多次的,和那几本最老最破的。在书架的最下层,一堆散纸的底下,他又找到了三本没有写字的札记。
和刚才那本一模一样。青布裱纸的封面,没有字,没有标记。
秋鸣蹲下来,把那三本札记拿在手里翻了翻。他没有打开来看,只是确认了它们的存在,记住了它们摆放的位置,然后原样放了回去。
他把散纸重新盖在上面,站起来退了一步,看了看整面书架。
祖父留下的东西,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。
秋鸣在屋里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端起油灯,推门出去了。
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,他简单地洗了把脸,脱了外衣躺到床上。
屋里很暗,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片白。
秋鸣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那张残图的样子。
那些标注的地点,东行三里、沿溪北上、古槐、石碑。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。并非某一个具体地方眼熟,那种地形和记路方式,让他心里发紧。
祖父以前带他出去走过。
那时候他还小,祖父带着他在城外转悠,走过田埂,走过河滩,走过一些荒无人烟的地方。祖父边走边指给他看,这是什么草,那是什么树,这里的土是什么颜色,那边的水从哪里来。
那个时候他没有在意。现在想起来,祖父带他去过的那些地方,他其实都不认识路。他只是跟着走。祖父往哪里走,他就往哪里走。
但如果有一天,他需要自己找到那些地方呢?
秋鸣翻了个身。
又翻了个身。
窗外虫鸣不断,他睡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