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003章
1,845 字 · 约 5 分钟
秋鸣是在被叫到正厅的时候才知道来了人的。
他本来在书房里看那本札记,就是刚才那本有夹层的。他坐在圈椅上,把札记摊开放在膝盖上,盯着那道缝隙看了好一会儿,手指在上面摸了摸,最终还是没抽出来。
大伯母派了丫鬟来叫,说前头有客人,让他过去坐坐。
秋鸣问是什么客人。丫鬟说不知道,说是太太让去的。
秋鸣把札记放回原位,掸了掸衣摆上的灰,往前头去了。
正厅里坐着一个中年妇人,穿着干净的襕裙,头上插着一根银簪,看着像个体面的媒婆,果然是媒婆。
大伯坐在主位上,表情看不出来什么。大伯母坐在旁边,脸上挂着笑,正在和那妇人说话。
秋鸣一进门,大伯母就招呼他过去坐。
"鸣哥儿来了,快来,这是你,这是县城西街的赵家婶子。"
秋鸣叫了一声"赵家婶子",在旁边坐下。
那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笑眯眯地说:"好个齐整的后生,难怪——"
接下来的话,秋鸣不用听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。
那妇人说了一通。对方是邻县孙家的女儿,家境一般,父亲是个小田主,家里有几亩地,人口简单。说那姑娘人很贤惠,做得一手好针线,也读过两年书,识得几个字。说年纪也合适,今年十六,比秋鸣小两岁。说这门亲事如果成了,也不指望秋鸣出多少聘礼,过得去就行。
大伯母在旁边连连点头,说不错不错,门当户对。
大伯没说话。
秋鸣坐在那里,手里端着一杯茶,听着那妇人说话,偶尔点点头。
"好好好。"他说。
那妇人以为他答应了,脸上的笑更深了,又说了一些场面话,什么到时候请秋家少爷去相看相看,什么两家结了亲以后常来常往。
秋鸣还是说"好好好"。
大伯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又坐了一会儿,那妇人起身告辞了。大伯母送她出去,送到门口还在说说笑笑。
正厅里只剩下大伯和秋鸣。
秋鸣把手里的茶喝了半杯,放下杯子。
"大伯。"他说,"我现在还不想成家。"
大伯看着他,没有立刻说话。
秋鸣觉得自己的心跳了一下。大伯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让人紧张。他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句:"不是那位姑娘不好,是我自己的事。"
大伯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慢慢放下。
"你想清楚了?"
"想清楚了。"
大伯点了点头。
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就这么点了点头。
秋鸣站起来,行了个礼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见大伯母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——"你怎么走了?"秋鸣没停步,只是摆了摆手,说自己还有点事,出了门就往后面去了。
他走到月门那里才停下来,靠在墙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背上有点发潮,是出了薄汗。
大伯的沉默比大伯母的唠叨更让人悬着一颗心。大伯母生气起来会说出来,骂两句也就过去了。大伯不说话的时候,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秋鸣在月门那里站了一会儿,等汗消了,才继续往后走。
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,而是又去了祖父的书房。
推开门进去的时候,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今天格外安静。窗台上的兰草在风里微微晃了晃。阳光照在书架上的书脊上,照出一排深浅不一的颜色。
秋鸣坐到圈椅上,发了会儿呆。
他不是不想成家。
他今年十八了,放在别人家里早该成亲了。他只是觉得现在还不到时候,但到底是什么时候,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祖父走了以后,他觉得这个家越来越像一口井,大家都待在井底,看着同一片天。他想出去走走,但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去。
秋鸣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要找一本旧农书。
祖父以前有一本手抄的农书,里头记了不少种药草的法子。他记得祖父说过那本书放在书架的第三层,但他之前翻过几次都没找着。
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头,从第三层开始翻。
没有。
又把第四层翻了一遍。
还是没有。
秋鸣皱了皱眉,祖父的东西他几乎都翻过,不会记错的。他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拿下来翻,翻到最里面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一本书,卡在书架后面的夹缝里。
他伸手把那本书掏出来,封面上没有字。翻开一看,不是农书。
是祖父的笔迹。密密麻麻的,写的是一段一段的文字。有些是见闻,有些是对话的片段,有些是地点的记录。
秋鸣翻了翻,心里跳了一下。
他读过祖父很多札记,但这一本他从来没有见过。
他合上书,看了看封面,还是一个字都没有。书角有点磨损了,说明祖父翻过很多次。
秋鸣把书抱在手里,坐回到圈椅上,重新翻开第一页。
祖父的笔迹他一认就认得出来。但这一本的笔迹比祖父晚年写字更用力一些,纸上的墨迹很清晰,话说得多了,他听着听着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。书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膝盖上,翻到了某一页。
那一页上画着一幅图。
秋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看到了那幅图——
是一个小院的布局图。院子的形状、房屋的位置、水井的所在,都画得很清楚。图的边上写着一行小字,是祖父的笔迹。
可惜他太困了,没看仔细,又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