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2章

从大伯书房出来之后，秋鸣去账上支了路费。秋鹤一边给他拿银子一边问去哪儿。秋鸣说省府。秋鹤有点意外，但也没有多问，只是说了句"路上小心"。

秋鸣把银子揣好，回屋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，他本来就没多少行李，几件旧衣裳打成一个小包袱，再塞上那本旧农书和几张零散的纸。最重要的东西，残图，他贴身揣着。

收拾完之后，他想了想，决定在走之前去一趟段老道那里。

算是道别，也算是去问几句话。

他到破庙的时候，段老道正在给蜂箱换板子。看到秋鸣来了，他也没停手，继续低头干着活。

"要出门了？"段老道问。

秋鸣一愣："您怎么知道？"

"你背上背着包袱。"段老道头也没抬，"而且你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急。"

秋鸣在门槛上坐下来，把包袱放到旁边。段老道换好了板子，把工具收拾好，也走过来坐下。他从道袍里摸出一个小布包，放在膝盖上。

"去哪？"

"省府。"秋鸣说，"家里那边有点事，让我去看看老宅。"

段老道点了点头。

"省府那边，你去甄家打听打听。"他说，"甄家人多，什么话都能问出来。"

秋鸣心里动了一下。这是他第二次听到甄家了，上次是在大伯书房的旧账册里，甄家是江南大族，和秋家有远亲关系。

"您认识省府的人？"

"认识几个。"段老道说，"但不一定还在。你去了先找你祖父以前去过的地方，茶馆、书铺、旧渡口，那些地方的老人才是活地图。"

秋鸣把这些话记在心里。然后他问了一句他一直想问的话：

"您和我祖父，认识多少年了？"

段老道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坐在门槛上，看着远处山坳里的树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"数不清了。"他说。

说完，他把手里那个小布包递给秋鸣。

秋鸣接过来，打开一看，是一个小陶罐，封着蜡。他凑近了闻了闻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和药味。

"胡桐蜜。"段老道说，"你祖父喜欢的。替我带一罐去，埋在他坟前。"

秋鸣看着那罐蜂蜜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陶罐小心地包好，放进了自己的包袱里。

"好。"

他在庙里又坐了一会儿，和段老道一起看着院子里的蜜蜂在秋天的阳光里飞。山里的风穿过松树林吹过来，带着树脂的香味。

临走的时候，段老道给他倒了一碗水。水里加了一勺蜂蜜，是那种颜色很深的蜜，秋鸣喝了一口，觉得比平时喝的都甜。甜得有点不对。他又喝了一口，仔细品了品，不是糖的甜，是一种很醇厚的甜，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浅浅的药香。

段老道坐在门槛上，笑眯眯地看着他喝。

"这是什么蜜？"秋鸣问。

"胡桐蜜啊。"段老道说，"你祖父留给你的。"

秋鸣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
"祖父留给我的？"

"嗯。"段老道说，"他在信里说了，那碗蜂蜜是留给你的。让我等你来找我的时候再给你喝。他说，你喝到了就会想起他。"

秋鸣低头看着那碗蜜水，琥珀色的液体在阳光里透亮亮的。

他慢慢地把剩下的蜜水喝完了。确实很甜。甜得让他想起祖父第一次喂他吃蜜饯的事，他那时候还小，坐在祖父膝盖上，祖父把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，说："甜不甜？"他说甜。祖父笑了。

秋鸣把空碗放在门槛上，站起来。

"我走了。"他说。

段老道点了点头。

秋鸣背起包袱，走出庙门。在下山的路上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段老道还坐在门槛上，冲他摆了摆手。

他也摆了摆手，然后转过身，往山下走去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，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，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