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3章

出发之前，秋鸣去了祖父的坟。
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一大早就牵着马出了城门，沿着那条他已经走过几次的路，去了秋家祖坟。到了之后，他把马拴在树边，背着包袱走到祖父的坟前。

坟上的草已经有一些长了。上次来烧的纸灰还在，被风吹散了一些，留在石缝里。秋鸣蹲下来，把坟前的杂草拔了拔，又用手把坟前的土拍了拍平。

他把段老道给的那罐胡桐蜜从包袱里拿出来，在坟前挖了一个小坑，把陶罐放进去，小心地埋好。

"段老道让我带给您的。"秋鸣说，声音不大，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，"他说是您喜欢的。"

他跪在坟前，磕了三个头，然后站起来。

从坟地出来之后，他又绕到那棵老槐树底下。石板还在那里，青苔和杂草也还在。他蹲下来掀开石板，坑还在，但铁匣确实已经不在了。他又摸了摸坑底，新土已经干了，边缘的痕迹也自然了一些，看来铁匣被拿走已经有好几天了。

秋鸣把石板盖回去，站起来，转身走了。

他决定不再想铁匣的事了。不管是被谁拿走的，那个人既然知道铁匣在那里，自然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。他以后还会遇到那个人，到时候再说。

他牵着马往回走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，在地上洒了一片斑驳的亮影。

回到家里，他把最后一点东西收拾好。换洗衣裳、那本旧农书、几张纸、一点碎银子和铜钱。他把残图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，那三个点他已经记得烂熟于心，不需要再看了。但他还是把它折好，重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。

然后他去了厨房，跟老妈子说了一声自己要出门几天。老妈子问他去哪，他说省府。老妈子眼神亮了亮，说省府好啊，省府热闹。秋鸣笑了笑，没搭话。

他又去找秋鹤，说了一声。秋鹤正在账房里对账，他永远在对账。听到秋鸣要走，他放下笔，看着他。

"去几天？"

"不一定。看情况。"

"嗯。"秋鹤想了想，"省府那边，你要是见到二伯，替我带个好。"

"好。"

秋鹤又想了想，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
"你一个人出门，小心点。"他说。

秋鸣点了点头。

他回到自己屋里，背起包袱，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住惯了的屋子。窗台上的灰积了薄薄一层，桌上的油灯还留着昨晚燃尽的灯芯。他看了一眼，转身出了门。

从后院牵了马，出了大门，沿着县城的主街往南走，从南门出去，那条路通往省府的方向。

县城不大，一炷香的工夫就走到了城门口。守门的兵丁看了他一眼，没拦他，秋家的少爷，常出门的。

出了城门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
官道宽阔，两边的田地向远处延展开去，秋收之后的土地裸露出黄褐色的肌理。天很高，蓝得很淡，几朵云挂在远处的山尖上。收割后的稻草气味被风送过来，干爽而清冽。

秋鸣在马背上坐直了一些，拉了拉缰绳，让马沿着官道往前走。

他的口袋里揣着残图，脑子里装着段老道给的两个名字，心里记挂着那口枯井底下可能藏着的东西，但他现在不着急。路还长，到省府要好几天的路程。路上的事，走着看。

他出了城门，什么也没有带走。

马蹄踩在官道上，发出规律的声响。嘚嘚嘚的，像一首单调的曲子，在秋天的旷野里慢慢远去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，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——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，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