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2章

秋鸣把信收好，没有声张。第二天他照常处理老宅的事务，和老苍头仔细核对了修缮需要的材料和工时，又去了一趟街上，把价格问清楚了。

他心里装着那封信，但面上一点也没有露出来。

他的玉佩，半块青玉，祖父临走前塞给他的。除了他自己，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。但写信的人知道，而且专门嘱咐他"收好"。

秋鸣摸了摸怀里那块玉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玉的凉意。

第三天的上午，他去了一趟甄家别院。不是为了那封信，是为了秋家老宅旁边的一块空地的地契，那块地原本也是秋家的，后来有些纠纷，一直没处理好。秋鸣打算趁这次在省府，把这件事办了。

在甄家别院的门房里等的时候，他听到了两个下人的闲聊。

他本来没有在意，但其中一个人说出的话，让他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
"……那个年号，我好像在老太爷的笔记里见过。"

"哪个？"

"就那个"那人说了一个年号，语气随意，像在说一个普通的日期。

秋鸣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
那个年号。他不认识的那个年号。枯井井沿上的、铁匣铜钱上的、老宅拜匣上的，就是那个年号。

他在门房里坐着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但他把耳朵竖得更尖了。

"那是什么年号？"另一个下人问。

"前朝的呗。"那人说，"老太爷笔记里写过一句，说那年号用了不到一年就换了。记这个干什么，我也搞不清楚。"

两个人说完了，继续聊别的事。

秋鸣坐在那里，把刚才那几句话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。

前朝的年号。用了不到一年就换了。

难怪他从没见过。这个年号只在史书的角落里出现过，市面上几乎见不到。但祖父知道。祖父把它刻在井沿上，刻在拜匣上，和那枚前朝铜钱放在一起。

秋鸣拿到了地契的办妥手续，从甄家别院出来。他没有在外面多待，直接回了老宅。

进了自己住的那间屋，他把门关上，把窗台上那盏灯点着了。然后他把怀里的残图、那几封祖父的信、写到一半的笔记、还有今天听到的那个年号，全部摊在桌上。

它们互相印证。

残图上的第三个点。枯井井沿上的年号。铁匣里的铜钱。老宅拜匣上的刻字。今天听到的那句"前朝的，用了不到一年"。

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还不知道的秘密。但这个秘密的轮廓，正在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。

秋鸣在桌前坐了很久。

夜深了，他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。最后，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青玉。

玉佩握在手心里，温润微凉。他在灯下看了看，玉质很好，里面有一些浅浅的纹路，像是什么东西的影子。他以前没怎么仔细看过这块玉。祖父给他之后，他只是随身带着，从来没有认真研究过。

他走到窗前，把玉佩举到月光下。

月光穿透玉佩，在玉的内部透出一层淡淡的青光。不是普通的反射，是玉本身在发光，很淡，像是一层雾气被月光照透了。

秋鸣把玉佩放下来，在月光里站了一会儿。

这块玉，祖父给他的时候只说了半句话。说她欠一个人情。将来有人找上门来，就把玉给他。

但现在写信的人说"玉佩收好"。

不是"用掉"，是"收好"。

秋鸣把玉佩重新放回怀里最贴身的地方。

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，这半块玉，也许比他想象的要重要得多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，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，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