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057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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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伯的病时好时坏。
好一点的时候能坐起来喝半碗粥,坏的时候就只能躺着,连说话都费劲。秋鸣每天去看他一次,也不多待,就坐一会儿。有时候说两句话,有时候什么也不说,就那么坐着。
大伯屋里常年有药味。
窗户半开着,风从外头进来,吹动床边的帐子。床头小几上放着药碗,碗底还剩一点黑褐色的药汁。秋鹤这些日子瘦了不少,眼底青着,见秋鸣进来,就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。
"他刚醒。"秋鹤低声说,"你陪他说两句。"
秋鸣点点头,在床边坐下。
大伯靠在枕上,脸色比前几日更白些。他看见秋鸣,目光先落在他脸上,又慢慢往下,像是在看他腰间有没有带着什么东西。
"省府那边,怎么样?"大伯问。
"老宅要修,我在办了。"秋鸣说,"甄家那边也见了几个人。"
大伯听见"甄家"两个字,眼皮轻轻一动。
"他们没为难你?"
"没有。"
"那就好。"大伯缓缓吐出一口气,"甄家门高,进去容易,出来未必容易。你祖父年轻的时候,也去过省府。回来之后,有好几日不说话。"
秋鸣抬头看他。
大伯像是说累了,停了一会儿,才又开口:"你祖父走之前,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?"
秋鸣愣了一下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秋鹤在外间低声吩咐丫鬟煎药,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,听着很远。
"他给了我半块玉佩。"秋鸣说。
大伯的目光动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秋鸣确定大伯知道这块玉。
大伯没有马上问。他只是伸手摸了摸被角,手背上青筋很明显,像枯枝伏在皮肉下面。
"那半块玉,你收好了?"
"收好了。"
"别随便给人看。"大伯说。
秋鸣没有立刻答话。
这句话太轻,也太重。若大伯只是知道祖父给过他一件遗物,不会这样说。可若大伯知道得更多,他这些年为什么从没提起?
"大伯见过那块玉?"秋鸣问。
大伯看着他,眼神浑浊,却并不躲。
"见过一次。"他说,"很多年前。你祖父从省府回来,夜里在书房点了一盏灯。我去给他送账本,看见他把那半块玉放在桌上。旁边还有一张纸,纸上写着几个名字。"
"什么名字?"
大伯皱了皱眉,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捞字。
"记不清了。"他说,"有段,有萧,还有一个……甄。"
秋鸣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这三个姓,他如今都见过了。
大伯咳了两声。秋鸣起身倒水,大伯摆摆手,没接。
"我那时候年轻,什么也不懂。"大伯说,"只听见你祖父说了一句,秋家不能再往里走了。再走,就要把一家人都搭进去。"
秋鸣坐回去。
"所以后来秋家不再碰这些事?"
大伯没有回答。
他闭了闭眼,像是被那句话拖回很多年前。半晌后,他才轻声道:"你祖父守了一辈子嘴。别人问,他不说;家里人怪他,他也不说。你二伯怨他,大房也怨他。可有些事,说出来未必是清白,不说也未必是亏心。"
秋鸣听得很慢。
他第一次从大伯嘴里听见另一个祖父:那个老人曾经把什么东西压在整个秋家门槛下,压了很多年。
"你查到这里了,想停也停不住。"大伯忽然说。
秋鸣看着他。
大伯苦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,很快就没了。
"你像他。表面上什么都不急,心里却偏要把路走完。"
"我只是想知道真相。"
"真相不一定好看。"大伯道。
秋鸣没有反驳。
大伯的呼吸重了些。他躺回去,闭上眼。秋鸣以为他睡着了,站起来准备出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大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"你祖父不是坏人。"
秋鸣回过头。
大伯仍闭着眼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"他做了一些事。瞒了一些事。也害秋家这些年走得不顺。"他说,"但他不是坏人。"
秋鸣站在门口,等了一会儿。大伯没有再说话。
他轻轻带上了门。
回到自己屋里,秋鸣把那半块玉佩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又看了一遍。
玉佩温凉,缺口处磨得很平。以前他只觉得这是祖父留给他的遗物,现在却觉得这半块玉像一扇门。
门后站着段家、萧家、甄家。
也站着一个不肯替自己辩白的祖父。
秋鸣把玉佩贴胸收好。
大伯说祖父不是坏人。
可一个不是坏人的人,为什么要让整个秋家避开那条路这么多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