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4章

秋鸣走了一天，傍晚到了另一个渡口。

这个渡口比上次那个大一些。河边停着几条船，有人在岸边生火做饭，炊烟在暮色里袅袅地升起来。他下了马，打算在这里歇一晚，明早再赶路。

他刚把马拴好，就看到渡口边坐着一个人。

一个年轻人，大约二十出头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，蹲在河岸上，手里捏着什么东西，正在喂乌鸦。几只乌鸦围在他脚边，跳来跳去地啄食，他也不赶它们。

秋鸣走过去，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。

年轻人没有看他，继续喂乌鸦。乌鸦倒是看了秋鸣几眼，黑豆似的眼睛转了转，又低下头继续吃。

"你这马不错。"年轻人忽然说，目光还是落在乌鸦身上。

秋鸣看了一眼自己的老马，毛色暗淡，瘦骨嶙峋，和"不错"两个字完全不沾边。他笑了一下。

"这匹马是我家拉货的。"

年轻人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他长得不算出众，但眼睛很亮，像是那种常年在外走动的人，看什么都很快、很准。

"拉货的马走长途，也挺好。"他说。

秋鸣觉得这个人说话有点意思，就多搭了一句："你呢，去哪？"

年轻人把手里最后一点干粮掰碎撒在地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
"往南走。随便走走。"

"一个人？"

"一个人。"

两个人没有再说话。乌鸦吃完了地上的碎屑，扑棱着翅膀飞走了，在暮色里变成了几个黑点，消失在河对岸的树林上空。

秋鸣从包袱里拿出干粮，也掰了一块递给年轻人。年轻人接过去，没有说谢，咬了一口，慢慢地嚼着。

"前面那座旧镇上，有个老宅子你知道吗？"秋鸣问。

年轻人嚼着干粮，想了想。

"你说的是以前做渡口生意的那个老宅？早没人住了。荒了好多年了。"

秋鸣没有接话，只是"嗯"了一声，继续吃干粮。他要找的第二件东西，玉簪，就在那个老宅里。

清单上写的是"柳家集北，旧渡口旁老宅"。他今天到的地方，就是那个旧渡口。

他吃完干粮，站起来，拍了拍灰。

"我明天去那个老宅看看。"

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"那宅子闹鬼。"他说。

秋鸣笑了一下："怕鬼就不出门了。"

年轻人没有再接话。他只是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，站起来，也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
"那你自己小心。"

他说完，转身沿着河岸走了。他的步子不快，但走得很快，一会儿就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。

秋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回到自己的马旁边，靠着马鞍坐了下来。他把铜镜从怀里掏出来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，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图案。

明天，他要去那个老宅。

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
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看着外面的院子。

院子里那棵老棠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。

他看着那棵树，看了很久。

这棵树他看了一辈子了。

他想起了很多事——

想起了他父亲临走前和他说的那些话。

想起了他祖父做的那些事。

想起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些东西。

这些东西，他要守。

他要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关窗。

他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路走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。

他沿着村道走。

他心里想着——

他要把这件事做完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守下去。

他要把这个家，传下去。

他走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
村子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。

他看着那个村子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他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
他要去他该去的地方。

他要把他的事做完。

他接了。

他要守。

他还要把这棵树，这口泉，这枚玉，这个"字"

一直传下去。

一棵树看几代人。

几代人看一棵树。

这件事，没有变。

他还要走下去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，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，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