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121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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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天深了。
秋鸣在家安顿下来之后,日子过得比从前慢了一些。早上起来先浇花,再去后山走一圈。后山竹林里的露水重,裤脚常常湿到膝下。他也不嫌麻烦,每次都走到那眼旧泉前,停下来坐一会儿。
封泉的石头还在。
石缝里长满了青苔,几株细小的蕨草从缝里钻出来,叶片软软地垂着。石壁上那行字被风雨磨得浅了些,但还能看清。秋鸣有时候伸手去摸,指腹沿着刻痕慢慢走,像在摸祖父留下的一道旧伤。
他心里隐约知道,自己迟早要动这眼泉。
可他一直没有动。
春天还长,家里的事也多。秋鹤忙着清点田契,伯母让人晒被褥,院里的棠树刚抽新叶,段家破庙那边蜂箱也要换板。日子一件一件摆在眼前,反倒让那眼泉显得不那么急。
有一天午后,秋鸣从后山回来,刚进院门,就看见秋鹤站在廊下等他。
"段老道来了。"
秋鸣脚步一停。
堂屋里,段老道坐在椅子上,面前放着一碗茶。他今天没有带蜂蜜,也没有抱那只旧葫芦,只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坐得比平时端正些。
秋鸣进屋,在他对面坐下。
段老道看了他一眼,先问:"你这几日去过后山?"
"去过。"
"看那眼泉了?"
"看了。"
段老道点点头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水已经凉了,他也没皱眉。
"你祖父托我带一句话。"
秋鸣没有催。
段老道把茶碗放回桌上,碗底磕在桌面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"那眼泉,你可以开了。"
堂屋一下子静下来。外头有人在院里剁菜,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。秋鹤站在门外,本来想进来添茶,听见这句话,又把脚收了回去。
秋鸣问:"他原话怎么说?"
"他说泉水干了快三十年了,泉眼底下有东西。年轻时候放的,放在那里等一个人来取。"段老道顿了顿,"那个人就是你。"
秋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他这双手这几年摸过很多旧物。残图、半块玉、铜镜、旧账、木匣、祖父写过的纸。每一样拿到手里时,他都以为自己离真相近了一步。可走到今天,祖父留下的东西,原来还压着别的分量。
有些东西,是等他长到能接住的时候,才允许他去拿。
"什么时候去?"秋鸣问。
"看你自己。"段老道说,"明天也行,明年也行。东西在泉底,不会跑。"
秋鸣抬起眼:"明天。"
段老道并不意外,只嗯了一声。
"开泉的时候,你一个人在就行。这也是你祖父说的。"
秋鹤在门外终于忍不住开口:"一个人?后山那石头不轻。"
段老道看向他:"不轻也得他自己撬。"
秋鹤皱了皱眉,还想说什么。秋鸣回头道:"我能撬动。"
秋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最后没再劝,只把手里的茶壶放到门槛边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说:"撬不动就回来叫人。祖父要怪,让他托梦来怪我。"
段老道低头笑了一声。
秋鸣也笑了笑。
那天晚上,秋鸣没有睡好。他把短镐、撬棍、麻绳和一盏小灯放在床边,又把那枚完整的玉佩从怀里取出来,搁在祖父书房的窗台上。月光照在玉面上,玉心那个"守"字像浸在水里,温润而安静。
他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后半夜风起,院里的树叶沙沙响。秋鸣闭眼时,总觉得自己听见泉水声,可后山那眼泉早已干了许多年。
第二天天没亮,他就起身了。
院里还黑着,厨房没有生火,只有鸡窝那边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动静。秋鸣背上工具,推开院门。秋鹤不知何时站在门边,披着一件外衣,手里拿着一只油纸包。
"饼。"秋鹤说,"饿了吃。"
秋鸣接过来:"你起这么早做什么?"
"怕你逞能。"
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再说别的。秋鸣把油纸包塞进怀里,转身上了后山。
晨雾还没散,竹叶上挂满露水。走进竹林时,露珠碰到肩头,凉得人一激灵。秋鸣来到旧泉前,把短镐和撬棍放在地上,先对着那几块封石站了一会儿。
"我来了。"他低声说。
没人回答。
他把撬棍插进第一块封石的缝里,用力往下压。石头纹丝不动。他换了个角度,再压,手掌很快被木柄磨得发热。第三下时,石缝里的青苔被撬裂,泥土松开,一股潮冷的气味从下面透出来。
第一块石头翻倒在旁边,发出闷响。
秋鸣停下来喘了一口气,抹了抹额头的汗。天色慢慢亮了,竹林深处有鸟叫。第二块石头比第一块更沉,他撬到一半,撬棍滑了一下,手背蹭在石沿上,擦出一道血痕。
他看了一眼,没有管。
一共七块石头。
撬到最后一块时,太阳已经升到竹梢上。泉眼终于露出来,像一口浅井,大约一人深。里面没有水,只有厚厚一层落叶和泥土。落叶堆得发黑,轻轻一拨,就有腐叶的味道翻上来。
秋鸣把麻绳一头系在旁边竹根上,另一头垂进泉里。他扶着石壁慢慢下去,脚落到底时,枯叶没过脚踝。
泉底很冷。
他用短镐拨开落叶,又用手去掏浮土。泥土湿凉,里头夹着细碎石子。挖到正中央时,指尖碰到一样硬物。
不是石头。
他心里一紧,动作反而慢了下来。他一点一点扒开泥土,看见一只陶罐露出边沿。陶罐不大,罐口用蜡封着,外头还缠了一层已经发黑的麻布。
秋鸣把陶罐抱出来,放在膝上。
罐身很凉。
他在泉底坐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祖父年轻时候也许也这样下来过。那时候泉里还有水,或者刚刚干涸。祖父把这只陶罐埋进泥里,封上石头,转身离开,等着许多年后有个人来取。
那个人是他。
秋鸣用袖子擦干陶罐上的泥,抬头看向上方。竹林里的光从泉口落下来,细细的一束,正照在罐口的蜡封上。
他把陶罐抱紧了一些,顺着麻绳慢慢爬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