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

留园在省府西北角，紧挨着甄家老宅的院墙。秋鸣到的时候，看到的是两扇紧闭的黑漆木门，门环上落满了灰。他没有犹豫太久，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，转了一下，开了。

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推开门走进去，又回身把门掩上。

园子不算大，但很精致，假山、水池、小亭子，都是江南园林的路子。但荒了很多年了，池水干了，假山上长满了青苔和灌木，亭子的柱子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木纹。他穿过庭院走到正屋前。门没有锁，一推就开了。

屋里空的。桌椅都搬走了，只剩一张旧案靠在墙角。他站在屋里环顾了一圈，四壁空空荡荡，看不出任何有人住过的痕迹。但他没有放弃。他把祖父那封信里的话又回想了一遍——"留园里有一道夹墙。"

他走到墙边开始敲。从东墙敲到北墙，每一块砖都敲了一遍。敲到第三面墙的时候，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，空的。

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面墙，砖缝里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。他用短镐的柄轻轻敲了一下那块砖，松动了。他把那块砖抽出来。墙里有一个暗格，不大，大约一尺见方。

暗格里放着一只扁平的铁匣子。他伸手把它取出来，很沉。铁匣子没有锁，只有一枚搭扣。他打开搭扣掀开盖子。

里面是一叠信。

最上面一封已经拆开了。信封上写着："秋凤梧亲启"——笔迹很清秀，像是个女人的字。他抽出信纸展开。

"凤梧吾兄：见字如面。园子荒了，但还记得你当年说的话，留一留。我时日不多，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。你托我保管的那样东西，我放在原处，不曾动过。来人若有玉佩为凭，可自取。别矣。"

落款是甄家老太爷的名字，日期是七年前。

秋鸣把信放下。他翻了翻铁匣子里的东西，下面是一幅卷轴。他展开看了一眼就停住了，画上的人他不认识。画的是一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，面前是一张案子，案上摊着笔墨和一本摊开的书，那个人的侧脸模糊，但姿态是他熟悉的，和祖父姿势一模一样。

他在那间空屋子里坐了很久。

他看着那幅画。

画上的那个人，和祖父的姿势一样，坐在石头上，案上有笔墨，有书。

他不知道画上的人是谁。

他不知道这幅画是什么时候画的。

他不知道甄家老太爷为什么把这幅画和信放在一起。

但他知道，这幅画很重要。

祖父让甄家老太爷保管的东西，也许就是这幅画。

他把画轴卷好，放回铁匣子里。

他又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
屋里真的空了。桌椅都搬走了。墙壁上有些斑驳的印子，是以前挂着什么留下的痕迹。

他看着那些印子。

"这里，以前挂着什么？"

他不知道。

他站在屋里想了一会儿。

这间屋子，祖父来过。甄家老太爷来过。画上的人也来过。

但现在他们都走了。

只有他还站在这里。

他把铁匣子夹在腋下，走到门口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。

"我拿了。"

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。

然后他走出去，把门掩上。

他走出留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。

他沿着街道走回客栈。

一路上他想着那些信，甄家老太爷和祖父之间的通信。

"那孩子的名字没有入籍。"

"让他活着从世上消失。"

这些事，是祖父做的决定。

祖父愿意让一个孩子从世上消失，好让他安全地活着。

这个秘密的代价，是段家、萧家、甄家三家一起替他守了几十年。

这三家，都是祖父的至交。

祖父做了这些，都是为了保护一个孩子。

那个孩子，是谁？

秋鸣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，这件事他要做下去。

他要做祖父做的事。

他要守住祖父守的秘密。

这一夜他没有睡着。

他在客栈的窗前坐到很晚。

他看着省府的夜色，街上渐渐安静下来，店铺关了门，行人少了。

他想着留园里那幅画。

画上的人，坐在石头上，案上有笔墨，有书。

"那个人，是谁？"

他在心里问自己。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觉得，他应该去找。

他要把那幅画，拿去给祖父看。

祖父，也许会认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