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141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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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鸣决定把真相告诉秋鹤。
这个决定不是忽然来的。那几日他一直在想,夜里睡不安稳,白天看见秋鹤在院里劈柴、修农具、和佃户说田里的事,心里便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秋鹤已经做了一辈子秋家儿子。
可有些话,再不说,就会变成另一个人的沉默。
那天晚上吃过饭,伯母收了碗筷去厨房。堂屋里只剩秋鸣和秋鹤。油灯放在桌角,灯火不大,照得桌面一半亮一半暗。
秋鹤端着茶碗,见秋鸣迟迟不走,抬眼看他。
"有事?"
秋鸣点头。
"大伯,我有件事要跟你说。"
秋鹤把茶碗放下。碗底碰到桌面,声音很轻。
"说。"
秋鸣没有绕弯。他从庚申年说起,说终南山,说留园那封信,说柳老太太当年写下的匿名信,又说到老稳婆的话。每说一段,他都停一停,怕秋鹤听不明白,也怕自己说得太快。
秋鹤一开始还会问两句。问到后来,便不问了。
他的手一直放在茶碗旁边,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。灯火跳动时,秋鸣看见他的指节有些发白。
等秋鸣说完,堂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厨房那边传来伯母洗碗的水声,院外有狗叫了一声,又很快没了动静。油灯烧得久了,灯芯结了一点黑花,火苗矮下去,屋里的影子跟着沉了沉。
秋鹤终于开口。
"你的意思是,我不是我爹的儿子。"
秋鸣喉咙发紧。
"你是他弟弟的儿子。"
"真正的秋凤梧?"
"嗯。"
秋鹤点了一下头,像在心里把这句话放到某个位置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他却喝得很稳。
"我爹知不知道?"
"知道。"秋鸣说,"他一直都知道。"
秋鹤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这句话比前面所有话都重。
血缘真相很重,更重的是那个养大他的人明明知道一切,却从来没有让他觉得自己被隔在门外。三十多年,一碗饭一件衣,一次责骂一次偏护,都是真真切切过来的。
秋鹤放下茶碗,站起身。
他走到门口,背对着秋鸣站着。院子里的月光落在他肩上,把他的背影照得很宽,也很静。
秋鸣坐在桌边,没有追过去。
过了很久,秋鹤问:"他现在在哪?"
"终南山。"
"一个人?"
"段老道偶尔去看他。秋凤梧也在山上。"
秋鹤沉默了一会儿。
"哪个秋凤梧?"
秋鸣一怔。
秋鹤回过头,脸上没有怒意,只是眼睛发红。
"我现在听这个名字,分不清。"
秋鸣低声说:"养大你的那位,是我祖父。真正的秋凤梧,现在用名林远舟。"
秋鹤把这两个名字在嘴里无声地过了一遍。秋鸣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,像咽下一口很硬的东西。
"你下次去,带我一起去。"
"好。"
"别告诉你伯母。"
"好。"
秋鹤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回屋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。
"秋鸣。"
"嗯?"
"这件事不是你的错。"
秋鸣抬头。
秋鹤没有看他,只说:"你说出来,是对的。"
说完,他进了屋。
那之后几天,秋鹤话变少了。
他照常下地,照常吃饭,照常在黄昏时把柴劈好码在墙根。伯母问他是不是身上不舒服,他说没有。秋鸣知道,他是在把那件事一点一点放进自己心里。
第三天夜里,秋鸣起身喝水,看见堂屋里还有一点灯光。他走过去,见秋鹤坐在祖宗牌位前,面前放着一碗凉茶。
秋鹤没有烧香,也没有磕头。
他只是坐着。
秋鸣没有进去,转身回了屋。
第五天傍晚,秋鹤从地里回来,在院子里洗手。秋鸣正蹲在花盆边给那盆兰草松土。兰草根部有些板结,他用小竹片一点一点把土挑开。
秋鹤走过来,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"你祖父养的?"
"嗯。"
"他以前也爱摆弄这个。"
秋鸣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秋鹤蹲下来,用湿手摸了摸兰叶。叶子凉,带着水意。
"我这几天想了想。"他说,"我做了一辈子的秋家儿子,这是不会变的。不管我爹是谁,养大我的那个人就是我爹。"
秋鸣低头把兰草根部的土压实。
"他说得对。"
秋鹤看他:"谁说得对?"
"祖父。"秋鸣说,"他说名不重要,人活过。"
秋鹤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
"这话像他。"
他站起来,把手上的水在衣摆上擦了擦。
"什么时候去终南山,提前跟我说。我去买坛酒。"
"给谁?"
秋鹤看向西边的天。夕阳落下去,云边红得像火。
"两个都给。"
秋鸣没有再说话。
他把那盆兰草搬到廊下,放在风吹不到的地方。兰叶在暮色里微微晃动,像有人终于把一口憋了多年的气慢慢吐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