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

那年冬天是秋家多年来过得最暖和的一个冬天。

秋凤梧住下来之后，大多数人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。对外就说是一位远房表叔来投奔。街坊邻居也无人过问。日子安静地过着，但秋鸣觉得这个家里有什么不一样了，像是在一艘漂泊了很久的船靠了岸。

腊月二十几的一个傍晚，天上飘起了小雪。秋凤梧坐在堂屋的火盆边烤火，秋鸣坐在他对面添柴。火苗在两个人中间跳动，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红红的。

"你那个朋友，柳家的姑娘，你打算什么时候带她来给我看看？"

秋鸣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把一块柴放进火盆里:"你知道了？"

"段老二告诉我的。"

秋鸣没有否认。

"开春吧。"他说。

秋凤梧没有追问。他伸手到火盆上烤了烤手指尖，看了秋鸣一眼:"你要是想好了，就去说。别拖。我这一辈子，最后悔的事就是有些话没有早点说。"

雪花无声地落在院子里。秋鸣看着火盆里的火苗跳动着，没有说话。但他心里已经知道了，等春天到了，他该去见一见柳小姐，把一直没说出口的话放到她面前。至于她怎么答，他不催，也不替她定。

除夕那天上午秋鸣正在院子里贴春联，柳小姐来了。

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提着一小坛酒。秋鸣手里的春联差点贴歪了。他扶着春联转头看着她:"你怎么来了？"

"路过。"柳小姐说。但他看到她的耳朵尖冻得通红，从柳家集到县里好几十里路，不可能只是路过。

秋凤梧这时候正好从屋里出来倒水，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个姑娘，又看到秋鸣的表情，脚步停了一下，看了秋鸣一眼，转身又回屋去了。

秋鸣把春联贴好从凳子上下来走到院门口。他站在柳小姐面前，低着头看了她一会儿才伸手接过了那坛酒。

"进来坐吧。"

柳小姐跟着他进了院子。那棵棠树的枝条光秃秃的，挂着一层薄薄的霜，在冬日的阳光下发亮。秋鸣回头看了她一眼，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的发间。他心里那枚玉佩好像也跟着暖了一下。他没有去想往后，只觉得这个冬天忽然不那么冷了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，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要去告诉祖父，他知道了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终南山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祖父的真相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告诉祖父，他知道了。

他愿意接着守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终南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祖父的院门，祖父还坐在那棵老槐树下。

祖父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秋鸣在祖父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祖父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秋鸣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祖父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槐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段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守棠，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