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157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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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鸣和秋鹤骑马走了四天,到了终南山脚下那个镇子。
一路上秋鹤话很少。他带了一坛桂花酿,还有一小包从家里拿的酱菜。酒是给秋凤梧的,酱菜也是。可秋鸣知道,他真正想带去的不是这些东西。
到了镇口,果然看见一棵老槐树。
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,枝叶撑开一大片荫。树下有几块磨得发亮的石头,大概常有人坐。槐树后头是一座小院,土墙围着,墙根种着一畦青菜,菜叶上还挂着水珠。
秋鸣翻身下马。
秋鹤没有立刻下。他坐在马上,看着那扇木门,手指攥着缰绳。马低头啃路边的草,他也没动。
"就是这里?"他问。
"段老道说是。"
秋鹤下了马,把那坛桂花酿从鞍旁取下来,抱在怀里。坛口封得很严,他却像怕它掉了似的,抱得紧。
秋鸣上前敲门。
敲第一下,院里没有动静。
敲第二下,里头传来脚步声。脚步不急,踩在土地上,很稳。
门开了。
一个老人站在门里。
他比秋凤梧要高一些,背也不驼,衣裳洗得发白,袖口卷到手腕,手上还沾着一点水渍,像刚刚在院里浇菜。脸上皱纹很深,可那双眼睛,秋鸣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和祖父一样。
不是长得像,是看人时那种先把话压下去的眼神,太像。
林远舟站在门里,目光先落在秋鸣脸上,又移到秋鹤脸上。
他看了很久。
秋鹤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门槛。门槛不高,却像隔了几十年。
最后,林远舟开口。
"来了。"
他说得平静,像早知道他们会来,又像这一声已经在喉咙里放了很多年。
秋鹤没有应。
秋鸣站在旁边,也没有替他说话。
林远舟侧过身:"进来吧。饭刚做好,一起吃点。"
秋鹤抱着酒坛,跨过门槛。秋鸣跟在后面。进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,老槐树在秋日午后的光里投下一片凉荫,几片黄叶慢慢落下来。
屋里很小,但收拾得干净。灶台边放着一只水桶,墙上挂着蓑衣和斗笠。桌上摆了三个碗,两碟小菜,一碗青菜汤,还有半盘切好的咸萝卜。
林远舟添了三碗饭。
他没问他们赶了几天路,也没问秋凤梧近况。秋鹤坐在桌边,低头看着面前那碗饭,过了一会儿才拿起筷子。
第一口饭吃得很慢。
咸萝卜有点硬,他嚼了好一会儿。林远舟坐在对面,也慢慢吃着。秋鸣夹了一筷子青菜,菜里有一点淡淡的土腥气,却很清甜。
一顿饭吃得安静。
吃到一半,林远舟忽然放下筷子,看着秋鹤。
"你长得像你娘。"
秋鹤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屋里所有声音都像被这一句话按住了。灶膛里余火轻轻响了一下,窗外有鸟扑棱翅膀飞过。
秋鹤低下头,把筷子里的青菜放进碗里。
"她叫什么?"
林远舟没有马上答。
他看着秋鹤,眼神里有一瞬间很深的疲惫。那不是不愿说,是太久没说,久到名字从心里拿出来时,会带出血。
"乔枝。"他说,"乔木的乔,树枝的枝。"
秋鹤握筷子的手抖了一下。
这个名字太轻。
轻到他三十多年没听过,今日第一次听见,却像有个人在他心里点了一盏灯。
"她葬在哪?"
"南山坳。"林远舟说,"一棵棠树底下。"
秋鹤点点头,继续吃饭。饭吃得很快,像怕再停下来,就吃不下去。吃完后,他把碗放下,说了两个字:
"吃饱了。"
那天下午,秋鹤在槐树底下坐了很久。
他把那坛桂花酿放在脚边,没有打开。空气里飘着秋草的味道的味道。。秋鸣和林远舟在屋里说话,声音很低,断断续续传出来一些,又被风吹散。
林远舟说,自己这些年离终南山不远,却没有上山。
"为什么不见他?"秋鸣问。
林远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"见了,他就守不住了。"
秋鸣听懂了。
有些人活着,不是为了相认,是为了让另一个人能继续守住说过的话。
傍晚时,秋鹤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"我回去了。你走不走随你。"
他说完往外走,没回头。走了几步,又停住。
"南山坳怎么走?"
林远舟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纸上画着一幅简图,线条很粗,却标得清楚。
"沿镇西小路走,过两道石桥,见一棵歪柳,往南。棠树不高,但树下有石头。"
秋鹤接过那张纸,折好,放进怀里。
他看了林远舟一眼。
这一眼里有很多东西,怨、问、陌生,还有一点压不住的亲近。最后他什么也没说,抱起那坛桂花酿,转身走了。
秋鸣跟在他后面。
走出镇口时,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。秋鹤忽然停下,把酒坛放到树下。
"酒先放这儿。"他说,"我明日再来喝。"
秋鸣点头。
两人牵着马往客栈走。暮色从山脚下漫上来,镇子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。秋鹤走得不快,手一直按着怀里的那张纸。
过了很久,他低声说:"乔枝。"
秋鸣没有接话。
秋鹤又念了一遍。
"乔枝。"
像怕这个名字刚找回来,又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