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

深秋，段老道来了一趟。

他来的时候天刚擦黑，身上披着一件旧蓑衣。明明没有下雨，蓑衣上却沾着一层潮气，像他一路从山雾里走出来。

秋鸣正在堂屋里替秋鹤翻账本。听见院门响，他抬头，看见段老道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一小坛酒。

"你倒会挑时候。"秋鹤说，"刚好晚饭。"

"我不是来吃饭的。"段老道把酒坛放到桌上，自己坐下，"不过既然赶上了，也不能浪费。"

秋鹤笑了一声，去厨房添碗。

段老道坐在堂屋里，把一碗茶喝完，才开口说了一件事。

"终南山下有一个镇子。"他说，"镇口有一棵老槐树。槐树底下住着一个老人，姓林。"

秋鸣看着他。

段老道平日说话爱绕，今日却没有。

"那个老人，是你叔祖父。"

堂屋里的灯芯跳了一下。

秋鸣手指按在账本边上，纸页被他压出一道浅痕。

"林远舟？"

"嗯。"

"他一直活着？"

"一直活着。"段老道说，"这些年住在终南山脚下，没有上山去找你祖父。"

秋鸣没有说话。

他想起祖父坐在棠树下说起弟弟时的神情。想起那间省府老铺子的底档，想起林远舟三个字写在纸上时的端正笔画。原来那个名字不是一张旧纸，不是一个代替身份的空壳。

那个人就在终南山脚下。

离祖父只有几里路。

"他为什么不上山？"秋鸣问。

段老道把茶碗放下。

"他说，等他自己想见的时候再去。"

"三十多年了。"

"人有时候一等，就是一辈子。"段老道看了他一眼，"你祖父等过，他也等过。只是一个在山上，一个在山下。"

秋鸣的手握紧桌沿，又慢慢松开。

"他知道我？"

"知道。"段老道说，"你查了这么一大圈，他都知道。"

"谁告诉他的？"

"我。段老大。也许还有别人。"段老道说得很坦然，"他不见你，不代表他不问。"

秋鸣觉得胸口有些闷。

这些老人总是这样。知道，问，等，却不见。把所有话都埋在路边，让后来的人一步一步踩过去。

"他为什么不见我？"

段老道沉默了一会儿。

"也许他怕见了，就走不了了。"

这句话落在堂屋里，连厨房那边的锅铲声都显得远了。

秋鹤端着碗进来，脚步停在门口。

他显然听见了。

段老道看了他一眼，没有避开。

"你也该知道。"段老道说，"那个人是秋鸣的叔祖父。你娘的坟，也和他有关。"

秋鹤的脸色变了。

"我娘？"

段老道没有继续说，只道："要问，自己去问。"

秋鹤端着碗站了很久，最后把碗放到桌上。

晚饭吃得很安静。

段老道喝了两碗酒，吃了半碗饭，临走前把那件旧蓑衣重新披上。秋鸣送他到院门口。

"他身体怎么样？"秋鸣问。

"比你祖父好。"段老道道，"腿脚还利索，眼睛也清楚。就是心里旧病重。"

"明天我去见他。"

段老道看了他一眼："你一个人？"

秋鸣还没答，身后传来秋鹤的声音。

"带上我。"

秋鸣回头。

秋鹤站在堂屋门口，脸色已经恢复平静，可手指扣着门框，扣得很紧。

"我也去。"他说。

秋鸣点头。

"嗯。一起去。"

段老道把蓑衣领子拢了拢，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
院子里只剩秋鸣和秋鹤。

兄弟俩谁也没有说话。堂屋里的灯照出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青砖地上，一长一短，像两条终于要往同一个方向去的路。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
他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你，会接吗？

我会接。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终南山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祖父的真相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告诉祖父，他知道了。

他愿意接着守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终南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祖父的院门，祖父还坐在那棵老槐树下。

祖父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'来了？'

'来了。'

秋鸣在祖父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'我知道了。'

祖父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秋鸣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'你知道，了。'

'嗯。'

'你，会接吗？'

'我会接。'

'你，会守吗？'

'我会守。'

祖父点了点头。

'那，就够了。'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槐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段老道说过的话——'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'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守棠，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