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15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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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冬天,两件大事。
第一件,是林远舟上了终南山。
走了三十多年之后,他终于走完了那几里山路,上山去见他哥。
这件事是段老大后来告诉秋鸣的。那日天冷,山路上结了一层薄霜。林远舟没有让人扶,拄着竹杖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走到旧屋门口时,秋凤梧正坐在院里晒太阳。
兄弟俩隔着一道柴门看了很久。
谁也没有先说话。
段老大说,他远远站在松树后头,没敢靠近。只看见林远舟把竹杖往墙边一靠,推门进了院子。秋凤梧站起来时慢了一点,手撑着椅背,背却挺得很直。
那天晚上,两个人坐在院子里,面前放着一壶酒。
酒喝到很晚。
没有人知道他们兄弟俩见面时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。段老大只说,院里的灯亮了一夜。天快亮时,他听见秋凤梧咳了几声,林远舟在屋里骂他,说你这身子骨还敢喝冷酒。
第二件,是省府的傅家被人告了。
告他们的人不是秋鸣。
是一个姓王的米铺老板。
就是当年替傅家递状子告秋家的那个人。
王老板反水了。他把傅家这些年如何侵占他人田产、如何借县衙的手逼人低价卖地、如何用几家空壳铺子转走银钱的事,一桩一桩全抖了出来。
案子惊动了府衙。
傅家的家主被传去问话,几个管事也被带走。省府一时间传得很热闹。茶铺里有人说傅家倒霉,有人说王老板心狠,也有人说这事背后必定有人撑腰。
秋鸣听到这些话时,没有接。
他知道王老板为什么会反水。
因为有人去和王老板谈了一次。
那个人的名字秋鸣没有问。可能是萧二,可能是段老道,可能是陆老,也可能是他们几个人各做了一段。老一辈做事常常这样,不把功劳落在谁头上,只要事成了就行。
消息传回县里的时候,秋鹤正蹲在田埂上看麦子。
入冬后的麦苗矮矮一层,绿得很硬。秋鹤听完来人说的话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,望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"报应这东西,早晚都要到。"
秋鸣蹲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当年傅家追着秋家田产不放,想起大伯病中还要操心房契,想起秋鹤在账房里熬红的眼睛。如今傅家终于倒了,可秋家这些年吃过的亏,不会因为一句报应就都回来。
不过能倒,总比不倒好。
"王老板会怎样?"秋鹤问。
"看他交代多少。"秋鸣道,"他若把傅家的账说清楚,府衙会留他一条路。"
"这种人也有路?"
"有。"秋鸣看着麦田,"世上很多路,不是给好人留的。"
秋鹤听了这话,低头笑了一下。
"你现在说话,越来越像你祖父。"
秋鸣没反驳。
腊月里,终南山捎来了一封信。
信是段老大托人带的。信上说,这个冬天两个人都好。兄弟俩住在一起,互相有个照应。秋凤梧咳嗽少了些,林远舟嫌山上饭菜淡,自己在院角开了一小畦菜地。
信末落款是两个名字。
秋凤梧。
林远舟。
并排写着,笔迹不同。一个端正,一个随意。
秋鸣把这封信拿给秋鹤看。
秋鹤看了很久。
他的手指停在林远舟三个字上,停了好一会儿,又移到秋凤梧三个字上。
"他们终于住到一处了。"秋鹤说。
"嗯。"
"我娘那边,春天我再去一趟。"秋鹤把信折起来,声音很低,"带些新土。"
秋鸣点头。
秋鹤没有再说话。他把信仔细折好,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。
那天晚上,秋家院子里下了一点小雪。
雪落在棠树枝上,很快化了。秋鸣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这一年像是终于把许多散了很久的人,慢慢往一张桌边请了回来。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,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"你,听见了?"
"听见了。"
她点了点头。
"你,会接吗?"
"我会接。"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他心里想着,祖父,您守的秘密,我会接着守。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在心里默默说,祖父,您交给我的事,我做。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,但他没有听清。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,但他没有追上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他起身,洗漱,吃了早饭。
他出了门,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,出了县城,上了官道。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,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风景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现在他知道了,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他推开那扇门,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那人看到他来了,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"来了?"
"来了。"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,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
"我知道了。"
那人没有接话。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"你知道,了。"
"嗯。"
"你,会接吗?"
"我会接。"
"你,会守吗?"
"我会守。"
那人点了点头。
"那,就够了。"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他看着那棵老树,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——"你祖父,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但还有一部分,他不知道。
他要接着查。
他要把这个秘密,一直守下去。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他要回去了。
他要把他的事做完。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