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160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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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年的春天来得早。
正月里,棠树就冒了花苞。
花苞还小,藏在枝叶间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秋鸣每日从树下经过,都会抬头看一眼。秋鹤笑他,说你看也不能把花看开。秋鸣说不一定,树也是要人哄的。
这一年秋鸣做了几件事。
他把后山那眼泉彻底清理了一遍。
泉边原先有几块松动的石头,雨天踩上去容易滑。他请村里的石匠来,铺了几块平整石板,又在泉边放了两个石凳。石凳不大,坐两个人正好,坐三个人就挤。
他还在泉边种了一棵棠树苗。
树苗是从老棠树的分枝上压下来的,已经活了。刚移过去时枝条蔫了几天,秋鸣每天去浇水,后来新芽慢慢挺起来,他才放心。
柳小姐春天来看花的时候,发现泉边多了棵小棠树。
她站在树苗前看了好一会儿。
"这棵多久能开花?"
"两三年吧。"
"那到时候我再来看。"
秋鸣蹲在泉边拨了一下水面。水清得很,能看见泉底的沙石。
"你每年都这么说。"
"树每年都开,我为什么不能每年都来?"柳小姐看他一眼,"还是说你嫌我来得勤?"
"不嫌。"
"那就行。"
她说完,走到石凳上坐下。春风停了一会又起来,带着一点湿润的草木气。。两个人在泉边坐了很久,谁也没有急着说话。
那时候秋鸣不知道,这年秋天会有一件事改变一切。
秋天,省府来了一封公文。
送公文的人骑马到秋家门口时,天正下着小雨。秋鹤在堂屋里算账,听见马蹄声,抬头看了一眼。秋鸣从书房出来,接过那封公文时,封皮已经被雨打湿了一角。
他拆开看。
看到第三行,手停住了。
上面写的是秋凤梧的案子复核。
三十多年前那封匿名信,告秋凤梧和柳家大小姐有染,有人重新递到了府衙。递信的人没有署名,只附了几份旧口供,说当年处置过轻,请府衙重查。
秋鸣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雨声落在屋檐上,很密。
秋鹤见他脸色不对,走过来问:"怎么了?"
秋鸣把公文合上。
"省府一点旧事。"
"和家里有关?"
"我去看看。"
秋鹤皱眉:"你又不说清楚。"
秋鸣看着他,想了想,终究没有把公文递过去。
这事牵扯的人太多。
秋凤梧在终南山。林远舟也在。柳小姐的祖母已经不在了,柳老太太也不在了,可她手底下的人还在。那些人不想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。
或者说,他们不想让秋家把这件事轻轻放下。
秋鸣知道是谁在背后动。
没有署名,可有些字句太熟。那种把脏水泼得很稳、又把自己摘得很干净的写法,像极了柳老太太留下来的手段。老太太虽然不在了,她养出来的人还在,她留下的旧账房、旧仆、旧族亲,还能照着她的办法做事。
他们想把已经压下去的旧案再翻出来。
翻的不是案。
翻的是秋凤梧的名声,也是柳家那位大小姐一辈子的清白。
秋鸣把公文握在手里,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他第一反应,是把信送去终南山,让祖父知道。
可他很快又停住。
祖父好不容易和林远舟住到一处。那两个老人隔了三十多年才坐到同一张桌边,如今山上刚安静几个月。他若把这封公文送去,秋凤梧一定会下山。
他会站出来。
他会再把所有脏水往自己身上揽。
秋鸣不想让他再做一次。
他也想过去找柳小姐。
可柳小姐若知道这封公文,必然会回柳家翻旧账。她能翻,也敢翻,但这一次递信的人很可能等的就是她动。只要她一动,柳家内部那些人便能说她胳膊肘往外拐,说她为了秋家翻祖母旧丑。
秋鸣把公文重新折好。
他决定自己处理这件事。
不告诉祖父。
不告诉林远舟。
也暂时不告诉柳小姐。
他去马厩牵马时,秋鹤追了出来。
"去省府?"
"嗯。"
"要几天?"
"不知道。"
秋鹤看着他,最后只说:"带钱。"
他说完转身回屋,不一会儿拿了一只钱袋出来,塞给秋鸣。
"别又路上省着吃。"秋鹤道,"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外头乱逛的人。"
秋鸣接过钱袋,笑了一下。
"知道。"
他翻身上马。
雨还在下。青石路被打得发亮,远处田野一片湿绿。秋鸣把公文贴身放好,勒转马头,往省府方向去。
这一次,他不是去找旧事。
他是去替旧事收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