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17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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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棠二十五岁那年,县里来了一个游方郎中。
那人背着药箱,在县里住了几日,给不少人看了病。有人说他针灸准,有人说他开方子少,不乱收钱。守棠听了,特意去请他到家里给秋鸣看看。
秋鸣起初不肯。
"我没病。"
"没病也看看。"
"浪费钱。"
守棠站在门口不让路:"钱已经给了。"
秋鸣看他一眼,知道这儿子如今管家管得稳了,脾气也不像少年时那样容易被几句话打发,只好把手伸出来。
郎中搭了脉,又问饮食、睡眠、腿脚、咳不咳、夜里醒几次。秋鸣答得很简短,守棠在旁边补。说他夜里常醒,说他今年走不到守泉了,说他有时看书看着就睡着。
秋鸣皱眉:"你倒记得清楚。"
守棠不理他。
郎中收回手,笑了笑。
"老人家底子好,没有大病。只是年岁到了,气血慢些,腿脚也慢些。不用吃重药,平日吃清淡些,心里别压事。"
秋鸣听完,像得了理。
"我说没病。"
郎中看着他:"没病不等于不老。"
屋里静了一下。
守棠送郎中出门。到了院外,他又追问了几句,问能不能补,问要不要常请人针灸,问夜里睡不好有没有方子。
郎中把药箱背好,说:"人老不是病,补不回少年。你能做的,就是让他少操心,想吃什么吃一点,想看什么看一眼。"
守棠站在院门口,看郎中走远。
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不是生病。
是时候到了。
那年夏天特别热。午后院子里像蒸笼,连鸡都躲到墙根阴影里不动。秋鸣大多数时候待在屋里,窗子半开,桌上放着凉茶。他翻祖父札记,也翻自己写的《守泉记》。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,书从膝上滑到地上。
守棠进来时,总是先把书捡起来,放回桌上,再看一眼秋鸣。
秋鸣睡着时不像醒着那样有精神。脸上的纹路深了,手背薄得能看见青筋。守棠看着,心里发紧,又不能把这份发紧说出来。
有一天傍晚,下了一阵短雨。雨后热气散了些,院子里有湿泥味。秋鸣精神好,拄着手杖自己走到院里。
守棠本想扶,被他摆手挡开。
"我自己走。"
他先走到棠树底下,仰头看了一会儿。夏天的棠树叶子很密,绿得发深。树影落在他肩上,斑斑驳驳。
然后他慢慢走到院门口。
田野里的稻子正绿着,一眼望过去,满眼都是起伏的青色。晚风吹过,稻叶低低地伏下去,又一起抬起来。远处有人赶牛回家,牛尾巴甩着,路边孩子追着跑。
秋鸣站了很久。
守棠站在他身后,也站了很久。
"今年的稻子长得不错。"秋鸣说。
"还行。"
"水够?"
"够。上游那道渠我让人清过。"
"虫呢?"
"少。陈叔说今年风向好。"
秋鸣点点头。
他还想问铺子,问守泉,问秋安写字,问省府那间笔墨铺租金有没有收齐。话到嘴边,又没有问。
守棠却像知道他要问什么。
"铺子也好。守泉前日我去过,水清。秋安的字比去年稳了,昨日还写了两页。省府那边租金已经收了,账本在我屋里。"
秋鸣回头看他。
守棠笑了一下:"你想问的,大概就这些。"
秋鸣也笑了。
"你倒省事。"
"省得你开口。"
秋鸣扶着墙,慢慢走回廊下坐下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院子外面那片绿油油的田野,看着天边的云从白变成灰,再从灰变成淡淡的紫。
那一年秋天,收成确实不错。
谷仓装得满满的,麻袋一直堆到门口。秋鸣已经走不动去田里看,守棠便挑了几捆最大最饱满的稻穗回来,放在他屋里的桌上。
秋鸣伸手摸那些稻穗。
稻穗干燥,沉甸甸的,粒粒饱满,在指尖下微微发硬。他摸得很慢,像在摸一年的风雨。
"好。"他说。
守棠站在旁边,等了很久,只等到这一个字。
可这一个字已经够了。
第二天,那些稻穗还在桌上放着。第三天也在。秋鸣有时醒来,会伸手摸一摸。后来陈穗想拿去收起来,守棠拦住了。
"让它放着吧。"
入夜后,秋鸣睡着了。守棠进屋添灯油,看见桌上的稻穗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。旁边压着一本摊开的札记,书页上是秋鸣年轻时写的一行小字:
"田熟,则家安。"
守棠把灯芯拨低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院子里的棠树在夜风中轻轻响着。谷仓是满的,铺子是稳的,守泉还清,孩子还在读书。
守棠忽然明白,父亲想看的不是今年的稻子。
他想看的是这个家还能不能继续往下过。
而答案就放在那几捆稻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