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之鸣 · 第4卷
Chapter · 第18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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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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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秋之鸣 -

秋鸣老了之后,日子反而比从前慢了。

他不再下地,也不再管铺子里的事。每天的活动范围,就是屋门到院门那几十步路。可这几十步,他走得很认真。早上起来先浇花,上午坐在廊下看书,午后打个盹,傍晚再绕着院子走两圈。

守棠给他做了一根手杖,杖头磨得很圆,握在手里不硌。秋鸣嘴上嫌木头太重,出门时却总会带着。

那棵老棠树陪了他几十年。

春天看花,夏天乘凉,秋天看落叶,冬天看光秃秃的枝干。他摸熟了每一根枝条的走向。哪根枝子开花多,哪根被风刮断过又重新长出来,哪一处树皮底下藏着少年时刻过的刀痕,他都知道。

家里的事已经全交给守棠。

地里收成一年比一年稳,杂货铺的生意也做开了。陈穗织的布在县里有了名气,有人从邻县专门跑来买。守棠在铺子后面加盖了一间小屋,专门放织好的布匹,又把账本分成三册,田里的、铺里的、人情往来的,各归各处。

秋鸣有一次去铺子里看。

他没有进去,只站在街对面。铺子门口有人进出,陈穗在里面招呼客人,守棠在柜台后面算账。秋安趴在旁边的小桌上写字,写一会儿抬头看一眼算盘珠子。陈穗敲了敲桌面,让他别分心。

秋鸣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一下。

路边有人认出他,过来打招呼:"秋叔,不进去看看?"

"不去了。"

"你家铺子如今做得好。"

秋鸣点点头:"他们做得好。"

他说完转身回家。走到半路时,他扶着墙歇了一会儿。墙头爬着一丛牵牛花,蓝紫色的小花开得热闹。他伸手碰了一下花瓣,花瓣薄薄的,碰一下就颤。

回到家,他在廊下坐了很久。

秋风穿过院落,棠树叶子沙沙响了几声,又安静下来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什么也没有想。或者说,想了很多,但每一样都不急着抓住。

傍晚,秋安放学回来。

他把书袋往屋里一扔,就跑到秋鸣膝前,仰着脸问:"爷爷,人老了以后会想什么?"

秋鸣睁开眼看他。

"你先生教的?"

"不是。我自己想的。"秋安说,"今日学堂里有个老人来接孙子,他坐在门口,一直看着天。我就想,他是不是在想事。"

秋鸣笑了笑:"会想以前的事。"

"想哪些事?"

秋鸣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越过院墙,望向远处那一点山影。暮色还没落,山影淡得像一笔墨。

"想你曾祖父种这棵树时候的样子。想你爹刚出生,哭起来嗓门很大的样子。想你小时候在树底下玩泥巴、追鸡仔,摔了一跤还不哭,先看衣裳脏没脏。"

秋安有点不好意思:"我那时候小。"

"我还想以前在柳家集见到一位故人的春天。那时候花开得正盛,她站在棠树底下,说花开就来。"

秋安听得似懂非懂。

"那她后来来了吗?"

秋鸣看着那棵老棠树。

"来过。来了很多次。"

"那她现在呢?"

秋鸣伸手摸了摸秋安的头:"有些人,不用天天在眼前,也算来过。"

秋安皱着眉想了半天,没想明白,索性换了个问题。

"那以后你会想我吗?"

秋鸣低头看他。

孩子的眼睛很亮,里面还没有太多分别和离散。他问得认真,像这个问题比田产、铺子、旧案都重要。

秋鸣把手放在他头顶。

"不用以后。"

"为什么?"

"现在就在想。"

秋安咧嘴笑了,趴到他膝上。秋鸣低头看着他发顶,闻到一点墨香和尘土味。学堂里的孩子大多是这样的味道,书本、泥地、跑过路的汗。

守棠从门外进来,见祖孙俩这样坐着,脚步放轻了些。

"爹,晚饭好了。"

秋鸣嗯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起身。

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棠树,忽然觉得这卷日子翻到这里,不算坏。旧事有人记着,铺子有人管着,孩子会问人老了想什么。

这就够了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,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,听见了?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,会接吗?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,祖父,您守的秘密,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,祖父,您交给我的事,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,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,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,洗漱,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,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,出了县城,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,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,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,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,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?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,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,了。"

"嗯。"

"你,会接吗?"

"我会接。"

"你,会守吗?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,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,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——"你祖父,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,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,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把他的事做完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