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之鸣 · 第4卷
Chapter · 第18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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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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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秋之鸣 -

那一年冬天来得早。

十月末的时候天就冷了,棠树的叶子黄得比往年更快,落得也更早。秋鸣有一天早上起来,刚走到廊下就打了个寒战。他当时没当回事,人老了就是怕冷,多加一件衣裳就过去了。

但那场病没有像他想的那么简单。

守棠那天正在铺子里盘月底的账,听见陈穗从外面跑来说"爹躺在床上起不来了",他放下账本就往家赶。回到家一看,秋鸣的脸烧得通红,眼睛半闭着,嘴唇干得起皮。

守棠二话没说就让人去请郎中。

县里最有名的郎中是张先生,六十多岁了,给几代人看过病。守棠派人去请了两次,张先生才来。他给秋鸣搭了脉,又翻了翻眼皮,看了看舌头,然后把守棠拉到堂屋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
"老人家这个年纪了。能用的药不多了。准备后事吧。"

守棠站在那里,半晌没有出声。他想起秋鸣这些年查的旧事,想起祖坟里的那口守泉,想起那几代人的信物和遗言。他想起秋鸣前几天还在廊下看那棵棠树,说"今年花期比去年晚了几天"。他想起秋安昨天放学回来,把新学的字写给秋鸣看,秋鸣点了点头说"可以"。

这些事守棠都记得。一件一件都记得。

"知道了。"他对张先生说,"麻烦您开方子。能拖多久就拖多久。"

张先生开了方子,走了。

守棠没有把那句话告诉秋鸣。他每天照常煎药、端饭、在床边坐着。他动作很轻,怕吵醒了秋鸣。秋鸣大部分时间在睡,醒着的时候眼睛也是半闭的。但守棠知道他不是没有意识,他的手指有时候会动一下,摸一摸被子的边角。

守棠心里知道,时候快到了。

过了几天,秋鸣的精神好了一些。有一个下午他忽然睁开了眼睛,对守棠说:"让他们都进来。"

守棠出去把陈穗和秋安叫了进来。

陈穗抱着秋芽,秋安站在床边抓着秋鸣的手指。秋鸣的目光在他们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,然后落到了远处。他看了一会儿那扇窗户,窗户后面是院子,院子里是那棵棠树。

"我这辈子。"秋鸣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
"没有什么遗憾了。"
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喘气。

"地契都在柜子里。铺子的租约在抽屉里。守泉那边的钥匙在书桌上。"

他一个一个交代,像是在交代一些他记了一辈子的事。

"你们自己看着办就好。"

陈穗低着头应了一声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有哭出声。守棠也没有说话。秋安站在床边抓着秋鸣的手指,攥得很紧。

"爷爷。"秋安说,"你会好起来的。"

秋鸣没有回答。他看了秋安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疼惜,不是担忧,是更平淡一些的东西,像是一个赶过很远的路的人,终于可以歇一歇了。

他闭上了眼睛。

那一夜,秋鸣发了一夜的高烧。

守棠守在床边,一整夜没有合眼。他每隔一段时间就用湿布给秋鸣擦额头、擦手心。陈穗端了一碗药进来,守棠一勺一勺地喂。秋鸣大部分时候喝不下去,喂进去一点就从嘴角流出来。

天快亮的时候,秋鸣的烧忽然退了一些。

守棠摸着他的额头,不那么烫了。他心里一松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,靠在床柱上。

秋鸣睁开了眼睛。

他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守棠坐在床边。守棠的眼眶有些发红,嘴唇干裂,眼里布着血丝。

"哭什么。"秋鸣说。

他的声音虚弱,但还能听清。

"还不到时候。"

守棠低下头。他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东西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他坐了一会儿,把秋鸣的手放回被子里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出了房间。

院子里下了一层薄霜。棠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几片挂在枝头,枯黄枯黄的。守棠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他心里的那一块石头,没有完全落下去。但也没有再往上提。

就这么悬着。

秋鸣生的那场大病之后,身体亏了不少。

开春的时候他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。守棠扶他到廊下晒太阳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层病中的苍白稍稍暖出一点血色。

那棵老棠树的新芽已经冒出来了。

嫩绿嫩绿的。一颗一颗从枝头探出来,在春天的风里轻轻地抖着。秋鸣坐在藤椅里,看着那些新芽。他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
陈穗端了一碗药过来。秋鸣接过去,慢慢地喝了。药很苦,他皱了皱眉,但没有说难喝。

"又活过了一个冬天。"他最后说了一句。

这一年入夏之后,秋鸣的身体也一直不算好。但也没有更坏,就这么维持着。张先生来看过一次,把了脉之后说"底子亏了,但精神还好,慢慢养着吧。"

守棠把张先生的话记在心里。他开始更注意秋鸣的饮食,粥煮得稠一些,菜切得细一些,梨汤每天熬一碗。秋安每天放学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爷爷。

有一天傍晚,天气凉快了一些,秋鸣让守棠扶他去院子里走一走。

他拄着手杖,慢慢走到那棵老棠树下站住了。夕阳穿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,地上落了一层碎金。他伸手摸了摸树干,粗糙的树皮抵着他的掌心。

这棵树在他还是一根细苗的时候就在了。祖父的手把它们种下去,用土培实,浇了定根水。

秋鸣站了一会儿。

守棠问他:"爹,进去吧?"

秋鸣点了点头。守棠扶着他往回走。走到廊下的时候,秋鸣说:"把方巾给我。"

守棠把方巾投进温水里拧了一把,递给他。秋鸣擦了擦脸和手。守棠接过去,又把躺椅的靠背放低一些,让秋鸣更舒服地靠着。

夕阳的余晖从院子那边照过来。棠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长长的。

守棠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又去灶房热了晚粥。粥端来的时候,秋鸣已经闭着眼睛了,但没有睡着。守棠把粥放在小桌上,没有叫醒他。

这一夜很安静。

院子里的棠树轻轻地响了几声,又安静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