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191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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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棠五十岁那年,做了一件秋鸣想做但没有做的事。
他把后山到守泉的那条山路修成了真正的路,用碎石铺了路基,两侧挖了排水沟。这样即使下雨,路也不会太滑。
修路用了大半个月。守棠每天带着秋安和几个帮工上山,搬石头、铺路、夯实路基。
修好那天他站在路口看了看,不算宽,但平整结实。每一块石头都敲得稳稳当当的,踩上去不会晃。
他想,这条路的上一代是曾祖父用脚踩出来的。他的祖父在上面走了几十年。他的爹走过。他的祖父和爹都在这条路上留下过脚印。现在他把这条路修成了碎石路面,以后走这条路的人,会好走一些。
这是一件很小的事。
但守棠做得很认真。
他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——"修路的人不是为了自己。"
他当时不太懂。现在懂了。
秋寻那时候已经六岁了。守棠第一次带他走那条新路去看守泉。
秋寻走在新铺的碎石路上,觉得很好奇,路边的草被清理干净了,路中间铺着碎石子,踩上去稳稳当当的。他蹲下来抓了一把石子,让它们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"爷爷,这些石头是哪来的?"
"是山上的。"
"为什么要铺石头?"
"铺了石头,下雨的时候路不滑。"
秋寻点了点头。
到了守泉,秋寻蹲在泉边看了一会儿。
水清得能看到泉底的每颗沙粒。他伸手拨了拨水面,凉凉的,水纹一圈一圈荡开,又一圈一圈合拢。
"爷爷,这口泉几百年了?"
"不知道。你曾祖父发现它的时候,它已经在这里了。"
"那这口泉,比这棵树还老?"
"比这棵树老。"
秋寻蹲在泉边又看了一会儿。
"它从哪里来的?"
守棠想了想。
"从山肚子里。"
"山肚子里有水?"
"有。"
"那,这口泉是山肚子里的水,流出来的?"
守棠笑了。
"是。"
秋寻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跑去看那棵棠树了。
树干已经长得很粗了。他张开手臂合抱了一下,两只手的手指还差一截才能够到彼此。
"爷爷,我抱不过来。"
"等你再大一些,就能抱过来了。"
秋寻试了试,又试了试。
"我现在就要抱过来。"
守棠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秋寻抱了一会儿没有抱过来,有点不好意思。
"它长得好粗。"
"嗯。"
"它,几岁了?"
"一百多岁了。"
"比爹还老?"
"比你爹老很多。"
秋寻站在那里,看着那棵老棠树。他想起爷爷刚才说的话,这口泉比这棵树还老。
那,这棵树是什么时候种的?是谁种的?为什么种在这里?
这些问题他都还不懂。
但他想着,等以后爷爷会告诉他。
守棠在木亭里坐下来看着秋寻在树底下转来转去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泉面上碎成一片细碎的金光。
他想,爷爷以前也是坐在这里看着他的。
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小。也是在树底下跑来跑去。问这问那。
爷爷那时候也已经老了。但还是会带他上山。
一棵树,一口泉,一代一代的人。每一代人都要带下一代人来看看。告诉他们,这里是哪里。这里有什么。这里是值得记住的地方。
守棠在木亭里坐了很久。
秋寻玩累了,跑过来靠在他身上。守棠把他抱起来。
"回家。"
"嗯。"
守棠抱着秋寻,沿着那条新铺的碎石路往山下走。
路修好了。下次来,会好走一些。
回到家的时候天色还早。秋寻从守棠背上溜下来,跑到院子里那棵棠树底下站了一会儿。
"爷爷,这棵树和山上那棵是一样的吗?"
"不一样。山上那棵是曾叔祖父坟前的。这棵是曾祖父种的。"
"两棵都是棠树。"
"是。棠树都是一个样。但种的人不同。"
秋寻想了想。
"种的人不同,树也不同吗?"
"嗯。"
"怎么不同?"
守棠想了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想了好一会儿。
"树上,有那个人种下去的时候的心。"他说,"所以这棵树,是曾祖父的那棵树。"
秋寻歪着头想了想。
"那,我以后种一棵,就是我的了?"
守棠笑了一下。
"你的。"
"以后我种的,也会有我的心?"
"会。"
秋寻点了点头。
"那我以后要种一棵棠树。"
守棠摸了一下他的头。
"种吧。"
那年秋天,秋寻跟着守棠去后山看了新铺的路。路修得很好,石子铺得实,排水沟挖得整齐。守棠走在路上,心里高兴。
"这路,以后你带你的孩子走。"
秋寻点了点头。
他那时候还小。他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有孩子。但爷爷说了,他以后也要走这条路。
那一年守棠五十三岁,秋寻六岁。
路还在。
树还在。
他们以后还会来。
那一年冬天守棠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棠树的叶子落尽了,枝条光秃秃的,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着。
他想,这棵树,他看了一辈子了。
他小时候在它底下玩。长大了在它底下读书。再后来在它底下教孩子认字。
现在他的孩子也在它底下认字了。
以后他孩子的孩子也会在它底下认字。
这棵树,看了几代人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