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之鸣 · 第4卷
Chapter · 第19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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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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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秋之鸣 -

那一年,陈穗的身体开始不好了。

先是眼睛。看东西模糊不清,织布的时候手跟不上眼了。她织了几十年的布,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经线。可眼睛一不行,手就乱了。她织出来的布开始有了瑕疵,这里密了那里疏了,她自己看了心里急。

守棠劝她歇一歇。她说"再织一匹就不织了"。结果一匹织完又一匹。

后来是腿。走路的时候膝盖疼,走几步就要歇一歇。从前她能一气走到街上去买盐,后来只能走到院子里那棵棠树下,再走就疼得厉害了。

守棠请了郎中来看了几次。

张先生那时候已经不在了,是他儿子接的班。年轻的张郎中给陈穗搭了脉,又翻了翻眼皮,看了看舌头,开了方子。吃了也不见大好。

陈穗倒是不在意。她笑着说:"老了,正常。"

她虽然说正常,但织布确实是织不动了。那台新式织布机搁在东屋里落了一层灰。陈穗有时候过去擦擦灰,但不再上机了。徐蕙接手了织布的事,手艺不如陈穗,但也在慢慢学。

那一年守棠也老了不少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背也开始有些驼了。走在院子里的步子比从前慢了。但他的眼睛还亮,耳朵也还好使。

秋寻十四岁那年,发生了一件事。

省府那间铺子的布商不做了。他年纪大了,儿子不愿意接手这行,打算把铺面关掉。

消息是布商托人捎来的。守棠看完信,去了一趟省府和布商讨了最后一笔租金,把铺子收了回来。

他在空荡荡的铺面里站了一会儿。

这间铺子是曾叔祖父林远舟当年置下的,用了"林远舟"的名字。后来转了几手,给柳家用了几年,又租给了布商。现在布商不做了,铺子空了。

他站了一会儿,锁了门出去。

他没有急着决定怎么处理这间铺子,先放着。

回来之后他和秋安商量了一下。秋安说可以先租给别人,铺面位置不错,不怕租不出去。守棠想了想也是,就托人在省府留意合适的租户。

过了两个月,有人来看铺面了,一个开杂货铺的,想扩大店面。价格谈拢之后签了三年的租约。

守棠拿着新租约回家的路上,想,这间铺子算是又续上了。

不管将来怎么样,这间铺子还在。

守棠五十六岁那年秋天,陈穗走了。

走得很安详,在睡梦中没有挣扎。

前一天晚上她还说想喝一碗粥。守棠给她热了一碗,喂她喝了。她喝了几口就摇头,说"够了"。她让守棠去睡"明天还要早起。"守棠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走。

第二天早上守棠去看她的时候,她已经没有呼吸了。

脸上很安详。

守棠在她床边坐了一整天。

他什么也没有做。就是坐着。偶尔伸手摸一摸她的手,凉了。

第二天他起来处理了后事,把陈穗埋在了秋家祖坟,挨着秋鸣。

那天下葬之后,他在院子里坐到天黑。

秋寻端了一碗饭放到他面前。他低头看了看,拿起来吃了几口,又放下了。

他坐在那里,手边搁着那枚玉,他取下来放在膝头上,低头看着玉心那个"守"字。

"守"字被磨得很浅了。几十年的佩戴,玉面越来越光润,字却越来越淡。

秋寻蹲到他面前,轻声说:

"爷爷,奶奶去和曾祖父团聚了。"

守棠没有回答,但他把那枚玉重新挂回了脖子上。

秋寻守在他身边,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。

院子里那棵老棠树的叶子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。风吹过,响了几声。

祖孙俩就这么坐着。很久。

后来秋寻先开口了。

"爷爷,进去吧。"

"嗯。"

守棠站起来。秋寻扶着他,慢慢走回屋里。

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早。腊月里下了第一场雪,秋寻考进了县学的消息传回来了。

守棠听到的时候正在院子里修理一把旧锄头。他听到秋寻喊了一声"爷爷,考上了",手里的动作顿了一顿。

然后他继续把锄头修完了。把工具放进匣子里。

"挺好的。"

他只说了这一句。

但他心里高兴。

这孩子,长大了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,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,听见了?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,会接吗?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,祖父,您守的秘密,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,祖父,您交给我的事,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,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,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,洗漱,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,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,出了县城,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,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,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,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,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?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,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,了。"

"嗯。"

"你,会接吗?"

"我会接。"

"你,会守吗?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,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,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,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,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,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把他的事做完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