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之鸣 · 第4卷
Chapter · 第19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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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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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秋之鸣 -

秋寻十六岁那年,守棠决定做一件事。

他把秋鸣写的《守泉记》刻成石碑,立在守泉边。

这个想法他想了很久。从哪一年开始的,他自己都说不上来。也许是从陈穗走了之后。也许是从更早,从他在木亭里坐着看秋寻在树底下转来转去的那一年。

他请了县里一个老石匠来刻。守棠把《守泉记》里最重要的一段话抄了下来:

"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。能守住一样东西,就不算白活。"

老石匠花了几天把字刻好了。石碑不大,三尺来高,立在泉边的木亭旁。

守棠站在碑前看了看,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。

深浅均匀。每一笔都很清楚。

他没有请人来看。这块碑是立给自己的,立给秋寻的,立给以后来看这口泉的人的。

秋寻从县学回来看到那块碑。

他在碑前蹲下来读了一遍上面的字。读完之后他站起来,回头看着守棠。

"爷爷,这句话是曾祖父写的?"

"对。"

"他,是什么时候写的?"

守棠想了想。

"他晚年的时候。"

秋寻又回头看那块碑。

泉水在碑旁不远的地方流着,声音远远近近的传过来,明亮而澄澈。

"他为什么写这句话?"

守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
"因为他这一辈子,守了很多东西。"

"守什么?"

"以后你会知道。"

秋寻在那块碑前站了好一会儿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碑上的字上。

"爷爷,我能把这句话抄下来吗?"

"能。"

秋寻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和一支笔,蹲在碑前抄。他抄得很认真,一笔一画都尽量写得像。

抄完之后他把本子收进怀里。

"我记住了。"

守棠点了点头。

那一年秋寻十七岁了。他已经在县学读了三年书。再过一年,他要从县学结业了。

十七岁那年秋天,秋寻和守棠说,他想去省府求学。

守棠没有拦他。

"想去就去。"

秋寻走的那天早上,守棠站在院门口送他。秋寻背着一个包袱,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、一本札记、那本从碑上抄下来的话。

秋寻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守棠一眼。

守棠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站在院门口望着他。

那棵老棠树的枝干在他身后伸展着,初绽的嫩芽在晨光中微微发亮。

秋寻转回头沿着村道大步走了。

他没有再回头。

省府那边有学堂。秋寻托了甄家的人帮忙安顿,甄存志的儿子还在省府,听说是秋家的后人,很痛快地答应了。

秋寻到了省府之后寄了第一封信回来。

信上说他住下了,一切都好。省府比县里大很多,学堂里的人也比县里多。先生讲的课他听得懂。甄家的哥哥待他很好。

信不长。但守棠看了很多遍。

他特别注意到信末尾的落款"孙秋寻叩上"。

这是秋寻第一次在信上自称"孙"。

守棠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,和秋鸣留下的那本札记放在一起。

那封信后来一直放在那个抽屉里。

那一年守棠一个人住在老宅里。秋安一家住在县里东街的铺子后头,隔几天回来一次。陈穗走了之后他没有再请人做饭,他自己做。一个人吃饭比两个人简单得多。

那年的冬天格外冷。守棠一个人在屋里待着,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。

但他心里不空。

他想起祖父、父亲、母亲。想想起这棵树怎么种下,想起这口泉怎么被发现。想起自己从十几岁起就开始守这条路。想起秋寻现在正在省府求学。想起那块刚立的碑。

这些事他都记得。一件一件都记得。

他一个人坐在屋里,听着外面的风,风过棠叶,远处人声,巷子里有狗叫了两声。

这些声音他听了一辈子了。

以后还要听。

院子里的棠树还在。每一年的春天它都会开花。

守棠知道,等他不在了,这棵树还在这里。秋寻会回来。秋寻的孩子会回来。

这棵树,能看很多代人。

一棵树看几代人。几代人看一棵树。

这件事他想明白了。

所以他不着急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,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,听见了?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,会接吗?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,祖父,您守的秘密,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,祖父,您交给我的事,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,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,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,洗漱,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,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,出了县城,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,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,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,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,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?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,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,了。"

"嗯。"

"你,会接吗?"

"我会接。"

"你,会守吗?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,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,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,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,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,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把他的事做完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