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19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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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寻的书铺在省府开起来了。
铺面不大,但位置不错,在一条不算热闹但也不算偏的街上。街口有一家老茶馆,茶馆旁边是一家卖笔墨的铺子,再往前走几步就是秋寻的书铺。
秋寻把铺子重新收拾了一遍。
刷了墙,墙是新的白色,比原来那家杂货铺的灰墙亮堂得多。做了新书架,书架是从本县一个老木匠那里订的,木料用的是上好的杉木。书架的层数不高,每一层能放几十本书。最上面那一层放的是大部头的经史,平时没有人翻,但摆在那里显得铺子有些分量。
在门口挂了一块木匾。匾是秋寻自己写的——"守泉书舍"四个字,用的是他祖父秋鸣的笔意。木匾请了县里最好的雕工刻,漆了桐油,挂上去的时候门面一下子就有了样子。
开张那天没有什么仪式。
放了一挂鞭炮,贴了一副红对联就开门了。
红对联是秋寻自己写的,上联是"书藏古今",下联是"客来南北",横批是"守泉书舍"。
第一天来的客人不多。但有几个常来,都是读书人。有几个住在附近的学子,有几个从别的街过来找书的。秋寻坐在柜台后面,有人来了就招呼一下。
那一年秋寻二十三岁。
守棠没有去省府看那间书铺,他走不动那么远的路了。
秋安去看了一趟,回来和他说,书铺弄得挺好,干净整齐。书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的,有经史,有诗文,有几本秋寻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旧版书。
守棠点了点头。
"那就好。"
那一年秋苗出嫁了。
嫁给了县城一个做木匠的后生。婚事办得简单,一家人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,请了县里的几家邻居和几个朋友。
守棠坐在主位上喝了一杯新人敬的酒。
他看着秋苗穿着红衣裳站在院子里,想到了很久以前秋家院里也有过这样一个秋天。天气好,树叶黄,许多人话都没说满。
他喝完酒,把杯子放下来。
"去吧,好好过日子。"
秋苗点头。她眼眶有些红,但她没有哭。她知道爷爷不喜欢看人哭。
秋苗出门子那天,守棠在廊下坐到了很晚。
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,喜字还贴在门上,红纸在风里轻轻飘着。
守棠看着那些红纸。
他想起陈穗走的那一年。也是这样一个秋天。
他坐了很久才进屋。
又过了两年,秋芽也定了亲,男方是县衙一个书办的侄子。守棠见过一面,一个老老实实的年轻人,话不多。
秋芽自己愿意,这就够了。
孩子们一个一个地成了家,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了。
守棠有时候坐在廊下很久都听不到一句人声,只有风声和树叶声。
他不太在意。
院子里的老棠树还在。守棠每天浇一次水,每年秋天扫一次落叶。那棵已经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的树干上,有几道很深很深的裂纹,树皮斑驳着,静静地站在院子一角,也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。
秋寻不定期从省府写信回来。
信上说他书铺的生意怎么样,认识了什么人,读了什么书。
信写得不太长但每封都实实在在,守棠把信一封一封收好和秋鸣的札记放在一个抽屉里。
那一年秋天,秋寻寄回来一封信说书铺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。
说是有一位老先生,是省学里的教谕,常来书铺坐坐,有时候在书铺里待一个下午。老先生说他喜欢这间书铺的安静,也喜欢这间书铺的名字。
守棠看了那封信,点了点头。
"守泉。"他念了一遍。
这个名字是他父亲取的,不,是秋鸣取的。秋鸣写过《守泉记》,把这件事记在了书里。现在秋寻把"守泉"两个字挂在了铺子的门口。
这间铺子,他守。
这件事守棠知道。
那一年守棠一个人在老宅里过了冬天。
雪下得大,院子里的棠树枝上压了厚厚一层。守棠有时候从窗里往外看,看那棵老树在风雪里立着的样子。
他想,这棵树看了一百多年的雪了。再看几年也无所谓。
他自己看了一辈子的雪。再看几年也无所谓。
开春之后雪化了,棠树又开始发芽。嫩绿的小叶子从枝头探出来,在春天的风里轻轻地抖着。
守棠看了那些新芽,点了点头。
"又一年。"
他对自己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