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195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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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棠六十岁那年,秋寻从省府回来了。
他在省府待了三年,读了书,见了世面,也交了朋友。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。
他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"爷爷",守棠从廊下抬起头来。
秋寻站在门口,身后的田野生机勃勃。远远地有人在吆喝着牛往回走。田野里有人在锄草。
"回来了?"
"回来了。"
秋寻走进院子,放下包袱。
那棵老棠树还在。花已经落尽了,叶子正绿得浓郁。秋寻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,一切都和他走的时候一样。
他在心底悄悄地松了一口气。
有些事物因为不变而让人安心。
那天晚上,徐蕙做了一桌菜。一家人围坐着吃了晚饭。秋寻说了很多省府的见闻,学堂里的先生、街上的店铺、认识的朋友。守棠坐在旁边听着,没有插什么话。
秋苗和秋芽已经是大姑娘了,坐在桌边安静地听哥哥说话。秋安偶尔问几句省府的行情,秋寻一一答了。
饭后,守棠和秋寻坐在廊下乘凉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月光洒在青砖地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。棠树的影子落在院墙上,随着夜风微微晃动。
"省府那边,有什么打算?"守棠问。
"我想在省府开一间铺子。"秋寻说。
"什么铺子?"
"不是杂货,是书铺。卖书、租书、也收旧书。"
守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"有本钱吗?"
"省府那间铺子现在的租约快到期了。我想收回来,改成书铺。"
守棠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棠树。月光把树影映在院墙上。
"那间铺子,是你曾叔祖父留下来的。你要用,就用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守好就行。"
秋寻应了一声。
"我记住了。"
那一夜父子俩在廊下坐到很晚。
秋寻说了很多省府的事,说他读过的书,说他见过的先生,说他认识的几个朋友。守棠听着,没有插话。他知道孩子长大了,孩子有自己的路要走。
那一年的冬天,秋寻开始筹备书铺的事。他去了一趟省府,把租约到期的那间铺子收回来,自己动手收拾了屋子,刷了墙,修了窗,做了新书架。
他在门口挂了一块木匾。匾是他自己写的——"守泉书舍"四个字,用的是他祖父秋鸣的笔意。
木匾挂上去那天,他站在街对面看了看。
这条路上的铺子很多,卖布的、卖茶的、卖纸笔的。但书铺只有这一间。
他不知道这间书铺能开多久。但他知道,这是他要做的事。
他要做就做好。
开张那天他托甄家的哥哥送了一封信回来。信上说他已经开了张。生意不算好,但也不差。来的都是读书人。
守棠把信看完了,点了点头。
"那就好。"
他没有去省府看那间书铺,他走不动那么远的路了。
秋安去看了一趟,回来说书铺弄得挺好,干净整齐。书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的,有经史,有诗文,有几本秋寻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旧版书。
守棠听了,点了点头。
"那就好。"
那一年的秋天,秋苗出嫁了。
嫁给了县城一个做木匠的后生。婚事办得简单,一家人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,请了县里的几家邻居和几个朋友。
守棠坐在主位上喝了一杯新人敬的酒。
他看着秋苗穿着红衣裳站在院子里,想到了很久以前秋家院里也有过这样一个秋天。天气好,树叶黄,许多人话都没说满。
他喝完酒,把杯子放下来。
"去吧,好好过日子。"
秋苗点头。她眼眶有些红,但她没有哭。她知道爷爷不喜欢看人哭。
秋苗出门子那天,守棠在廊下坐到了很晚。
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,喜字还贴在门上,红纸在风里轻轻飘着。
守棠看着那些红纸。
他想起陈穗走的那一年。也是这样一个秋天。
他坐了很久才进屋。
又过了两年,秋芽也定了亲,男方是县衙一个书办的侄子。守棠见过一面,一个老老实实的年轻人,话不多。
秋芽自己愿意,这就够了。
孩子们一个一个地成了家,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了。
守棠有时候坐在廊下很久都听不到一句人声,只有风声和树叶声。
他不太在意。
院子里的老棠树还在。守棠每天浇一次水,每年秋天扫一次落叶。
那棵已经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的树干上,有几道很深很深的裂纹。树皮斑驳着,静静地站在院子一角,也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。
秋寻不定期从省府写信回来。
信上说他书铺的生意怎么样,认识了什么人,读了什么书。
信写得不太长但每封都实实在在。守棠把信一封一封收好,和秋鸣的札记放在一个抽屉里。
那些信后来都放在那个抽屉里。
他有时候翻一翻,不是为了看信的内容,是为了看看字迹。秋寻的字写得比小时候好了。一笔一画都比他年轻时候写的稳。
守棠看着那些字,心里很高兴。
这孩子,走的是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