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2章

秋棠七十三岁那年，她把那枚玉佩取下来，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。

那枚玉佩在她脖子上挂了五十多年。

她年轻时候守棠亲手挂上的，那时她还是十几岁的姑娘，站在那棵棠树底下，仰着脸看着这枚玉在自己胸口晃动。

五十多年过去了。

玉佩的玉面已经磨得很光了，玉心那个"守"字几乎被磨平了，但她用指尖轻轻一触，仍然能在细微的凹凸之间找到那笔画的轮廓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把玉佩传给了她最得意的学生，那个姓沈的年轻人。

"这枚玉，是秋家传了很多代的。"

沈先生接过那枚玉，低头看着玉心那个几乎被磨平的"守"字。

"秋先生，我怕守不住。"

秋棠摇了摇头。

"不用怕。"她说，"你只要记住，这枚玉传的不是玉本身，是玉上那个字的意思。"

沈先生抬起头看着秋棠。

"是哪个意思？"

"是，守。"秋棠说，"该守的，就守。"

沈先生点了点头，把那枚玉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。

玉是温的，刚才被秋棠贴身戴着，被她的体温焐着。

秋棠在七十五岁那年冬天走了。

和这个家族的所有人一样，平静地，在睡梦中。

沈先生把她埋在秋家祖坟，挨着秋念。

那天下葬的时候，沈先生站在坟前。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玉，玉心那个字几乎看不见了，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
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。

"秋先生，我接了。"

没有人回答他。但风从坟前的草丛里吹过来，吹动了几片草叶。

那棵老棠树还在，每年春天照常开花。

沈先生搬进了老宅。他接手了学堂，也接手了那间赁书铺。

他把那枚玉佩挂在脖子上，贴胸戴好。

每当他低头看到那枚玉的时候就会想起秋棠说的话"你只要记住，这枚玉传的不是玉本身，是玉上那个字的意思。"

虽然"守"字几乎已经看不见了，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
一年春天，一个从省府来的中年人在那棵棠树下站了一会儿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轻轻推开了秋家老宅的门。

"请问，这里是秋家吗？"

"是。"

"我姓甄，甄家的后人。我路过这里，替家父来看看这棵棠树。"

沈先生请他进来喝了一碗茶。

两个人在堂屋里坐了一个下午。

那中年人说了很多话，说他祖父甄存志当年和秋家有些交情，说他父亲小时候来过这里看过那棵棠树，说他自己也听说过这棵树。

"我父亲临走前，特意嘱咐我，如果路过这里，一定要来看看这棵树。"

沈先生听着，没有多说什么。

午后甄姓客人道谢离开。

沈先生锁好门，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那棵棠树。

它已经在这座院子里站了很久很久。它还会站很久。

他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玉佩。

他把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，在午后的阳光下看了一会儿，玉是温润的。那个几乎看不见的"守"字，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
那枚玉传了很多代了。

从曾祖父秋鸣手里传给守棠，从守棠手里传给秋寻，从秋寻手里传给秋归，从秋归手里传给秋念，从秋念手里传给秋棠，从秋棠手里传给他。

每一代人都守住了自己的那一份。

到了他这里，他也要守。

沈先生在那棵棠树下又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进了屋里。

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《守泉记》——风从窗外吹进来，把书页吹动了几页又停住了。

他在桌前坐下来。

他想了想，把玉佩取下来，放在书页之间。

那枚玉和那本书叠在一起。

"守"字和那行字叠在一起。

他看着那两样东西，看了很久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把他的事做完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