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2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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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先生也老了之后,他把学堂交给了自己的儿子。
他的儿子从小在秋家老宅长大,对那棵老棠树的感情比谁都深。
他接手学堂之后,把偏屋的那些书又整理了一遍。
他在书堆里翻到了一本用麻线装订的旧书。封面已经没有了。翻开第一页,他愣住了。
那一页写着一行字:
"庚申年冬至,凤梧。"
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。
庚申年,那是前朝的一个年号。用了不到一年就换了。
凤梧,是曾叔祖父林远舟的名字,也是曾祖父秋凤梧的名字。
这本书,是曾祖父写的?还是曾叔祖父写的?
他不知道。
他把那本书放在桌上,仔细地看。
书里记的是一些琐事,日期、天气、见了什么人、去了什么地方。字迹有些是稳的,有些是颤的,像是不同时期写的。
他翻到了中间一页。
那一页上写着一句话:
"今日入山。见泉。泉在松下,清可饮。立碑为记。"
他看着那行字。
"入山"——这是曾祖父秋凤梧年轻时候的事。他去终南山查祖父失踪的原因,找到了那口泉。
立碑为记,那口守泉的碑就是这么立起来的。
他把书合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这本书里,记的是他们这一家子最要紧的事。
他把这本书放到了木匣的最上面。
那本《守泉记》的手抄本也放在木匣里,那是秋寻那一辈抄的。还有几封旧信札、几份地契、几张旧照片样的画。
他把这些东西都收好了。
木匣是祖父守棠打的那只,盖上刻着"秋氏旧藏"四个字。
他在那只木匣里又加进去了一本笔记,记的是他自己这一辈的事。
"学堂是曾祖父秋鸣所创,传到我这里已是第四代。学生从当年的七人,到现在的四十余人。"
"那棵老棠树,我小时候就在它底下玩。"
"那枚玉佩,现在埋在祖坟前。"
"那口守泉,我去过几次。水还是清的。"
他在最后一行写道:
"这个家传到我这里,我接了。"
他合上木匣,把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。
他儿子那时候已经十几岁了。他在县学读书,认的字已经比父亲多。他每次从县学回来都要到老宅里看一看那棵棠树。
"爹,这棵树多大了?"
"一百多岁了。"
"它还活着吗?"
"还活着。"
"它,能再活多少年?"
"不知道。"
他儿子看着那棵树。
"那,我会看着它的。"
他父亲点了点头。
"好。"
那一年他儿子在县学的成绩很好。但他不想再继续考功名了。
他和父亲说,想回县里教书。
他父亲想了想。
"你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
"那,就回来吧。"
他儿子回到了县里,在父亲手下的学堂里教了两年书。然后他父亲老了,他正式接手了。
那一年他二十八岁。
他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,抬头看了看树冠。
这棵树他从小看到大,看它春天开花,夏天长叶,秋天落叶,冬天光秃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"这个家传到我这里,我接了。"
现在,传到他这里了。
他也要接。
那枚玉不在了。埋在了祖坟前。
但这个"字"还在。
他知道。
那一年他在老宅里种了一棵小棠树。
是从老树根旁分出来的,他自己挖出来,重新种在了院子另一边。
"为什么要种一棵?"
"让它陪着老的。"
他看着那棵小树苗。
它还很小,只有几片叶子,在风里轻轻地摇着。
"它会长大吗?"
"会。"
"会和那棵一样大吗?"
"会,但要很多年。"
他点了点头。
他蹲在小树苗旁边看了看。
"我以后要看它长大。"
他说完笑了一下。
这一年刘先生已经老了,走不动了。他把学堂交给了自己的儿子。
他儿子也从小在秋家老宅长大。
他接手学堂之后,把偏屋的那些书又整理了一遍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"这个家传到我这里,我接了。"
现在,传到他这里了。
他也要接。
那一年他在老宅里住着,每天教书,看书,偶尔在院子里走一走。
他有时候在棠树底下坐一个下午。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膝上。
他闭着眼睛听风过棠叶的声音。
"还在。"
他对自己说。
这一年他写了一些东西,记的是他这一辈的事。
他写在木匣里那本札记的最后几页。
"这棵树,我看了几十年了。"
"这口泉,我看过几次。"
"那枚玉,埋在了祖坟前。"
"这个'字'——我教给了学生。"
他写完了这些,合上本子。
他抬头看了看窗外。
窗外那棵老棠树静静地立着。
"还在。"
他对自己说。
他合上本子,放进木匣里。
木匣里放着秋家的旧物,有手稿,有笔记,有信札,有地契。
现在又多了他写的这些。
他把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。
钥匙要守的东西,是老的东西。
这一年他五十五岁。
他要守。
他不知道下一个接手的人会是谁。
但这棵树在这里。
这个"字"在这里。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