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之鸣 · 第4卷
Chapter · 第22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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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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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秋之鸣 -

沈先生走后,秋家老宅空了几年。

没有人住,院子里的草长得很高,那棵老棠树的枝条伸到了屋檐上。门上的锁锈了,有人路过的时候偶尔会在篱笆外面站一会儿,看看那棵树。

后来有一个姓刘的年轻人搬了进来,就是沈先生那个最得意的学生。

他把老宅收拾了一遍。把堂屋里的"守泉书舍"匾擦干净重新挂好。

匾上的漆已经斑驳了,但"守泉"两个字还能看清。

他在偏屋里摆了几张桌子,继续做那间赁书铺。

他教的学生又多了一批,都是从附近人家送来的孩子。他教他们认字,教他们读书。他教给他们的第一个字,和他的老师一样,是"守"。

"这个字念什么?"

"守。"

"什么是守?"

"一样东西你拿着,就不放下。"

那枚玉佩已经不在了,埋在了祖坟前。

但那棵棠树还在,那口守泉还在。

有时候刘先生会去后山看看那口泉。

路已经很难走了,那是他和沈先生铺过的那条路,但山里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,把路面盖住了。荆棘从两边长出来,把路挤得越来越窄。

但他一年去一两次,看看水还清不清。

水还是清的。

那几年县里变化很大,老房子拆了不少,盖了新楼。街道拓宽了,铺了柏油。汽车也多了起来。

但秋家老宅一直没有被拆,有人说那棵树是古树,不能砍。也有人说那间老宅风水好,拆了可惜。

不管什么原因,老宅留了下来。

刘先生在那里住了很多年。

他教的学生又多了一批,他的学生们后来有的做了郎中,有的做了老师,有的种田,有的做生意。

他们都知道刘先生脖子上没有戴玉,但刘先生教给他们的第一个字,和他的老师一样,是"守"。

"为什么是'守'?"

"因为"刘先生想了想,"这个字是这一家子一辈一辈传下来的。"

"为什么传这个字?"

"因为,有些东西要守。"

孩子们似懂非懂。

但他们记住了。

刘先生晚年的时候,有一天一个中年人找到了老宅。

那人穿着讲究,看起来是从省府来的。

他在棠树底下站了一会儿。

他站得很久。抬头看了看树冠。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。

然后他敲门进了院子。

"请问,这里原来是不是住着一户姓秋的人家?"

刘先生请他坐下,给他倒了一碗茶。

"是。秋家在这里住了好几代,后来没人了。我算是他们的学生,替他们守着这间老宅。"

那人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
他喝了一碗茶站起来告辞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棠树,说了一句——

"我祖父姓甄,他年轻的时候来过这里。他说,这棵树开的花是他见过最好看的。"

刘先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沿着村道走远。

"守泉书舍"那块匾还挂在堂屋正中央,匾上的漆已经斑驳了,但"守泉"两个字还能看清。

刘先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他想起了他的老师沈先生。

他想起了他的老师秋棠。

他想起了那个字"守"。

这个字传到了他这里。

他也要往下传。

他不知道下一个接手的人会是谁。

但这棵树在这里。

这个"字"在这里。

够了。

那一年刘先生在院子里种了一棵小棠树。

是从老树根旁分出来的,他自己挖出来,重新种在了院子另一边。

"为什么要种一棵?"

"让它陪着老的。"

他看着那棵小树苗。

它还很小,只有几片叶子,在风里轻轻地摇着。

"它会长大吗?"

"会。"

"会和那棵一样大吗?"

"会,但要很多年。"

他点了点头。

他蹲在小树苗旁边看了看。

"我以后要看它长大。"

他说完笑了一下,和自己说的。

他这一年五十二岁了。

他已经是老宅里的主人了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沈先生教他认字的时候。

教的第一百个字,是"守"。

他那时候不懂,为什么要先学这个字。

现在他懂了。

"守"是不放下。

这棵树,他不会放下。

这个家,他不会放下。

够了。

那一年他在老宅里住着,教书,看书,偶尔在院子里走一走。

他有时候在棠树底下坐一个下午。
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膝上。

他闭着眼睛听风过棠叶的声音。

"还在。"

他对自己说。

这一年他写了一些东西,记的是他这一辈的事。

他写在木匣里那本札记的最后几页。

"这棵树,我看了几十年了。"

"这口泉,我看过几次。"

"那枚玉,埋在了祖坟前。"

"这个'字'——我教给了学生。"

他写完了这些,合上本子。

他抬头看了看窗外。

窗外那棵老棠树静静地立着。

"还在。"

他对自己说。

他合上本子,放进木匣里。

木匣里放着秋家的旧物。

现在又多了他写的这些。

他把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。

钥匙要守的东西,是老的东西。

老的东西,一棵树,一口泉,一个字。

新的钥匙,替它传下去。

这一年他五十二岁。

他要守。

他不知道下一个接手的人会是谁。

但这棵树在这里。

这个"字"在这里。
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