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2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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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年后,那棵从老宅折回来的棠树枝长成了一棵像样的树。
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,春天能开出一树花。
那个写书的人已经老了。他坐在书房里,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写了很多年的书稿,翻了翻,纸已经有些发黄了。
他把书稿带到院子里,在那棵棠树底下坐了一个下午。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书页上。他翻了几页又合上了,他只是坐着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在县里住的那几天。
他想起那棵老棠树。想起那口守泉。想起那块倒了的石碑。想起那个姓林的老人的后人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,伸手摸那粗糙的树皮。
那时候他想,这棵树看过几代人了。
现在他自己也老了。
他写的那本书,后来印了出来。
印得不多,只有几百本。放在省城一个不出名的书坊里,没有重印过。
有些书商觉得这个故事太淡了,没有英雄,没有美人,没有才子佳人,没有惊心动魄的事。卖不动。
写书的人笑了笑。他不指望这本书能卖多少。
他只是把那个故事写了下来。
那本书后来散到了各处,有些被买走了,摆在一些读书人的书架上。有些被送人了。有些还在书坊里积着灰。
但那些读过它的人,有的把那个"守"字记在了心里。
有一个读书人读完那本书之后,专门去了那个县,看了一眼那棵老棠树。
他站在树下想,这棵树下面埋着那些字。
他伸手摸了摸树皮。
"守。"
他轻轻念了一声。
没有人听见。
但他觉得那棵树听见了。
这棵树,从曾祖父那一辈开始,看过几代人了。
现在他来看一眼。
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人来看。
但这棵树每年都会开花。
花落在地上,落入土里,和那些字混在一起。
字不会消失。
树也不会消失。
写书的人后来老了。他把院子里那棵小棠树托付给了自己最得意的学生。
"你接。"
"嗯。"
"替我看着它。"
"嗯。"
写书的人在那年冬天走了。
他的学生把他埋在了一片向阳的山坡上。
第二年春天,那棵小棠树照常开花。
他的学生坐在树底下,和老师教他的一样,把那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,念给那棵树听。
"这个故事,是真的。"
然后他合上书,把书埋在了树根旁边。
和老师在县里做的,一样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"你守。"
他说完转身走了。
很多年后,这棵小棠树也老了。
它开的花一年比一年多。落下的种子随风飘散,有些落在了院子里,有些落在了墙根,有些被风带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那些落在院子里的种子,第二年春天发了芽。
又过了几年,长成了一棵新的小树。
写书的人的学生,后来也老了,他在那棵新长出来的小树旁边又种了一棵。
两棵树并排站在院子里。
他儿子问他为什么要种树。
他说——"老师种的。"
"老师为什么种这个?"
"因为,这个家里有这个字。"
他儿子不懂。
"什么字?"
"守。"
他儿子看着那两棵树,看着那些粉白的花。
他虽然不懂,但他记住了。
很多年后,那两棵树也老了。
但院子里,又长出了新的树。
一棵树看几代人。几代人看一棵树。
这件事,没有变。
写书的人的学生后来也老了。
他把自己院子里那棵小棠树托付给了自己最得意的学生。
"你接。"
"嗯。"
"替我看着它。"
"嗯。"
"替我守住这个字。"
"嗯。"
写书的人的学生,后来也走了。
他走的时候院子里那棵小棠树已经长得很高了。
他的学生接手了。
他看着那棵树,和老师当年看那棵树一样。
他想起了老师教他认的第一个字——"守"。
他想起了老师说的那句话——"替我守住这个字"。
他接了。
他守了。
现在,他也要把这句话传下去。
他儿子那时候还小。
他蹲下来和儿子平视。
"你知道院子里那棵是什么树?"
"棠树。"
"是谁种的?"
"爹种的。"
"爹的爹种的。"
"爹的爹的爹种的。"
"对。"他笑了一下,"这棵树,传了很多代了。"
"以后,我也能种一棵吗?"
"能。"
"它会和这棵一样大吗?"
"会,但要很多年。"
他儿子点了点头。
他蹲在那棵小棠树旁边看了很久。
这棵树,他看了一辈子了。
他还要看下去。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