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41章
1,581 字 · 约 4 分钟
柳小姐差人送来的木匣,摆在秋鸣书桌上。
匣子不大,梨木做的,边角磨得很圆,没有雕花,也没有上锁。送匣子来的是柳家一个老仆,进门后只说了一句:"姑娘说,秋公子看不看都随意。"
说完便走。
老仆走得也规矩,转身前还朝秋鹤行了半礼。秋鹤被这一礼行得有些发怔,等人出了门,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。今日他没穿好衣裳,袖口还沾着一点蜂蜡,若换成从前秋家兴盛时,这样见柳家来人,必定要被长辈骂一句不成体统。
可如今秋家没有那么多体统可骂。
柳家也像知道这一点,所以礼数给得足,却不给人难堪。
秋鹤站在堂屋门口,目送那老仆出去,回头看秋鸣:"随意?"
秋鸣看着桌上的木匣,说:"她说随意,便不是随意。"
秋鹤听不懂,便不问了。他如今学会了这一点,凡是秋鸣和柳家、萧家、甄家牵扯在一起的事,能少问就少问。问了也未必懂,懂了也未必能帮忙。
院外有佃户来交蜂箱出的新糖,秋鹤赶着去前头招呼,走前又看了一眼那只木匣。
"你若要人帮你看,就叫我。"
"看匣子还要帮?"
"我怕里头是账。"
秋鸣笑了笑:"那我更不敢叫你。"
秋鹤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没过多久,前院便热闹起来。
佃户挑着两只小坛进门,坛口用油纸封着,打开时有一股甜腻的花香。秋鹤问蜂箱有没有坏,问山坡那边蛇多不多,又问今年雨水会不会误花。话问得笨,却一桩桩都问到了人心上。佃户笑着答,说二少爷如今也会管家了。
秋鹤在前头嘿嘿笑。
秋鸣在书房里听见,心里忽然有一点酸。
秋家从前不必这样小心地高兴。如今一坛新糖、几亩水田、几片补过的瓦,都能算成好日子。
柳小姐若进了这样的门,旁人会怎么说?
她自己又会不会后悔?
书房里只剩秋鸣一个人。
他把木匣拿起来,掂了掂。很轻,轻得像里头只装了一张纸,或者一件旧物。匣盖合得很严,指尖摸过去,木纹细腻,有一点淡淡的香。
柳小姐做事向来不急。
她若真有话要说,可以写信,可以托人传话,也可以当面把话说清。可她偏送来这样一只木匣,还说看不看随意。秋鸣便知道,匣中放了什么并不急,急的是他敢不敢伸手打开。
敢打开,就不能再装作只是路过柳家花园。
不打开,也不能再装作柳小姐只送来一件旧物。
他把匣子放回桌上。
窗外传来水声。
萧宛在后院洗衣裳。她这些日子暂住秋家,理由说得很简单:萧家旧事未了,她在江南还有几处地方要看。秋鸣没有追问,柳小姐来过一次,也没有追问。三个人都像不知道有些事该如何开口,便各自把日子过得很平常。
萧宛洗完衣裳,端着木盆往晾衣绳那边走。她经过书房窗下时,往里看了一眼。
秋鸣正把木匣拿起来。
两人隔着窗纸对了一眼。
萧宛没有说话,只把湿衣一件件抖开,搭到绳上。阳光落在她手背上,水珠顺着袖口往下滴。她动作不快,却很利落,像在做一件早就做熟的事。
她在萧家时,大约不必亲手晾这么多衣裳。
可她做起来也没有半分委屈。萧宛这样的人,哪怕坐在破庙门槛上,也能把门槛坐成自己的地方。秋鸣最怕的便是这一点。她不求,他就更不知道该给什么;她不问,他就更不能拿一句轻飘飘的话去搪塞。
秋鸣低头看着木匣。
最后,他没有打开。
他走到书架旁,拉开祖父那格旧抽屉。抽屉里放着半块玉佩当年用过的绸布,还有几张残图抄本,一小包晒干的药草。秋鸣把木匣放进去,放在那块绸布旁边。
锁扣落下时,发出一声很闷的响。
萧宛正好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,听见声响,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秋鸣也看她。
她什么也没问。
秋鸣反倒觉得,比问了更难受。
前院传来秋鹤和佃户说话的声音。蜂糖今年出得好,佃户说山里花开得旺,蜂也勤。秋鹤听得高兴,嗓门比平日大了些,说晚些让厨房切半碗给段老道尝尝。
家里一切如常。
人说话,水烧开,衣裳在风里晃,堂屋里有人算账。
秋鸣坐在书房里,对着那格锁上的抽屉发了很久的呆。
黄昏时,萧宛收完衣裳,从书房门口经过。她停了一步,像是随口说话。
"你家那口井旁边,适合种一片竹子。"
秋鸣抬头。
萧宛已经走远了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,半晌才低声道:"竹子太吵。"
没人回答。
抽屉里的木匣安安静静,像也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