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42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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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一早,秋鸣去了后山。
他没有骑马,也没有叫人跟着。山路是熟的,从秋家后门出去,绕过一片荒坡,再往上走半里,便能听见泉声。
那眼泉还在流。
守泉的事过去之后,秋鸣每隔些日子便会来看一眼。泉水从石缝里出来,沿着浅浅的沟往下走,水不大,却没有断过。春天草木旺,泉边长满了细草和蕨叶,石头上覆着一层青苔,踩上去要小心。
秋鸣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
水很凉。
凉得他指骨微微一缩。
他洗了洗手,捧了一点水泼在脸上。山风吹来,脸上冷意还没散,他忽然想起祖父当年也许就这样蹲在这里,洗过手,喝过水,或者只是坐在石头上发呆。
人年轻时走过的路,老了未必说得出口。
祖父留下札记,留下玉佩,留下半张残图,却没留下几句真正解释自己的话。秋鸣后来想过许多次,也不怨他。一个人能把东西留下,已经不容易。至于后人能不能看懂,那是后人的事。
他在泉边坐了一会儿,起身往祖坟那边去。
上山的路比来时陡。
秋鸣小时候跟祖父走过这条路。那时他腿短,走到一半便喊累,祖父不背他,只把手杖递过来,让他扶着往上爬。秋鸣气得骂那根手杖碍事,祖父便笑,说人这一辈子,总有几段路没人背,能有根碍事的手杖已经不错。
后来祖父老了,再也走不上来。
秋鸣那时才知道,原来有些路不是人不想走,是走不动了。
祖坟比从前冷清。
秋家败落后,请不起那么多人常年打理。坟头的草割了又长,长了又割,有些石碑上的字已经磨得浅了。秋鸣站在祖父坟前,没有烧纸,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着。
山里很静,偶尔有鸟从树梢飞过,翅膀带起一点轻响。远处能看见秋家祖宅的屋脊,灰瓦被晨光照着,有几处新补过,颜色和旧瓦不同。
秋鸣想起段家、萧家、甄家。
每一家都有自己的路。段家守了那么多年,守到最后,有人瞎了眼,有人拆了庙。萧家看似风流自在,实则每个人都被旧事牵着。甄家富贵了那么久,到了后来,连一场圣诞该不该办,都成了争执。
秋家呢?
秋家早就不是从前那个秋家了。
大伯走后,秋鹤守着这座宅子,守得笨拙,却也认真。萧宛在这里暂住,像随时会走。柳小姐送来一只木匣,放在他抽屉里,轻得不像一件大事,却压得他一夜没睡好。
若只是他一个人,答复便容易得多。
他可以答应,也可以不答应;可以继续骑马出门,也可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装糊涂。可秋家不是一张桌子,一只木匣,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姓。秋鹤要守家,佃户要有饭吃,段家那边还等着最后一场圣诞,萧宛的去留也不该被他说成一句轻慢的话。
柳小姐要进来的不是一处干净院子。
她要进的是一团旧账。
秋鸣低头看祖父的碑。
"我若答错了,你也别怪我。"
风吹过草叶,没有回声。
他自己笑了一下。
从祖坟下来时,路过当年铁匣被挖出的地方。那里已经被草封平了。若不是秋鸣记得,旁人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埋过东西。土色和周围一样,草也长得一样。
旧事原来很容易被盖住。
只要一场雨,一个春天,一片草,就能把许多痕迹遮得干干净净。
可盖住不等于没有。
秋鸣在那里站了很久,直到日头高起来,才转身下山。
回到家时,前院正热闹。秋鹤和佃户谈完水渠,又叫人把新糖搬去厨房。萧宛坐在后门口剥莲子,手边放着一只青瓷碗,莲心苦,剥出来另放一处。
她看见秋鸣,没有问他去了哪里。
秋鸣也没有解释。
萧宛剥莲子的手很稳。莲壳轻轻裂开,白肉露出来,莲心一挑便出。秋鸣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忽然想起柳小姐送来的木匣。一个是封着不让他看,一个是剥开给他看苦心。
两个人做事全然不同。
偏偏都不逼他。
他进书房,打开抽屉看了一眼。
木匣还在原处。
绸布上的半块玉佩冰凉如故。
秋鸣伸手摸了摸匣盖,终于没有打开。他把抽屉重新推回去,声音很轻。
萧宛在门外说:"莲子吃不吃?"
"苦不苦?"
"看你吃哪一颗。"
秋鸣沉默片刻,说:"那还是吃吧。"
萧宛把碗放在门槛上,转身走了。
秋鸣看着那碗莲子,忽然觉得有些事再拖下去,也不过是把苦心留给旁人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