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60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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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秋家时,天快黑了。
秋鸣把木鱼放进书房,和祖父札记搁在一处。木鱼落到案上时,发出一声闷响,不大,却让屋里像多了一点旧夜里的更声。
他没有立刻松手。
指尖按在木鱼背上,能摸到一处处细小的凹痕。那些凹痕不是刀刻的,是手磨出来的,也是木槌敲出来的。四十年的夜,一下一下,都藏在这块木头里。秋鸣想象段老道坐在破庙里,雨夜敲,晴夜也敲,困了敲,醒着更敲。
他忽然觉得,秋家书房里从此不会太静。
乌鸦还站在他肩上。
一路回来,它没再叫。
柳小姐把马交给下人,跟着秋鸣去了后院。院角那口废井还在,井沿青石有些裂,井里已经多年不用,底下积着潮气。秋鸣走到井边,把手臂抬起来。
天边最后一点光落在井沿上。
那地方从前没人愿意久站。井废了之后,总有股潮湿旧味,像一张多年没翻过的纸。可今日乌鸦一落上去,井边忽然像有了人守。不是热闹,是多了一双眼。
乌鸦跳到井沿上。
它没有飞。
只低头看着井里。
看了很久。
柳小姐蹲在旁边,也跟着看。井里暗,看不出什么,只能闻见一点湿土气。过了一会儿,乌鸦低低叫了两声。
啊。
啊。
声音像从井里回了一遍。
柳小姐道:"这鸟认路。"
秋鸣看她。
"它知道这里该守。"她说。
秋鸣没有反驳。
他在井边坐下,今日走过的三个地方一一回到眼前。
段家破庙,段老道把木鱼交给他,说这是替秋凤梧敲了四十年的更。
萧家旧宅,萧二把乌鸦交给他,说萧家现在用不着算旧日子的鸟了。
柳家前厅,柳老爷子问他种什么树,他说棠树,柳老爷子说种。
木鱼是更声。
乌鸦是报信。
棠树是生根。
柳小姐在旁边坐下,没有催他。
她今日陪他走了三处地方,见了三个完全不同的人。段老道嘴硬,萧二嘴碎,柳老爷子话少。可他们递出来的东西,最后都落进秋家这个旧院里。她看得明白,所以不抢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道:"册子放哪?"
"书房。"
"笔呢?"
"祖父抽屉里。"
"墨怕是干了。"
"磨一磨。"
"那就现在写。"
秋鸣看她。
柳小姐道:"旧人等了这么多年,不差这一夜。但你既然记得,就别拖。"
这趟路说是旧地重游,其实不是追忆。秋鸣不喜欢追忆。追忆容易把人困在旧日里,坐久了,连当下要做什么都忘了。
他今日是去还东西。
也去接东西。
有些旧物送到他手里,往后便不是旧物了,是秋家的日用,是井边的声响,是院里将来要长出来的树。
乌鸦又叫了一声。
秋鸣想起段老道送到庙门口时说的话。
把我写进你们家那本册子里就行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。
"走吧。"
柳小姐问:"去哪?"
"写名字。"
"现在?"
"趁还记得。"
柳小姐笑道:"你会忘?"
秋鸣看了井沿上的乌鸦一眼。
"它会替我记。"
乌鸦没理他,只盯着井底,像真在替谁报更。
回到书房后,秋鸣把祖父那本旧册取出来。
纸页已经发黄,边角起毛。柳小姐替他点灯,又把砚台推过来。墨果然干了些,秋鸣磨了许久,才磨出一点深色。
他在新的一页上写:
段大郎。
段二郎。
段三郎。
写到第四个名字时,他停了一下。
柳小姐站在旁边,道:"段老爹。"
秋鸣笑了笑,照着写下去。
段老爹。
最后一笔落下时,井边乌鸦忽然叫了一声。
笃。
不知是不是木鱼在书房里回了一下响。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,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"你,听见了?"
"听见了。"
她点了点头。
"你,会接吗?"
"我会接。"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他心里想着,祖父,您守的秘密,我会接着守。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,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他在心里默默说,祖父,您交给我的事,我做。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,但他没有听清。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,但他没有追上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他起身,洗漱,吃了早饭。
他出了门,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,出了县城,上了官道。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,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风景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现在他知道了,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他推开那扇门,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那人看到他来了,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"来了?"
"来了。"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,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
"我知道了。"
那人没有接话。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"你知道,了。"
"嗯。"
"你,会接吗?"
"我会接。"
"你,会守吗?"
"我会守。"
那人点了点头。
"那,就够了。"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他看着那棵老树,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——"你祖父,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但还有一部分,他不知道。
他要接着查。
他要把这个秘密,一直守下去。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他要回去了。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,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他找到了。
他知道了。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