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1章

秋鸣到小镇时，已经走了好几日。

镇子不大，街口一棵老榆树，树下有间茶棚。茶棚搭得简陋，几根木柱撑着草顶，桌椅都旧，却擦得干净。旁边挂着一块小木牌，写着茶、水、代字。

秋鸣看见最后那个字，停了一下。

茶棚门口坐着一个人。

萧宛。

她低头握着毛笔，正在替人誊一封家书。旁边一个小孩趴在桌沿看，手腕软，照着她写的横画了一笔，横写不平，竖也歪。萧宛没有急，只把他的手腕扶正，让他重新写。

"横要稳。"她说，"人可以不稳，字先稳。"

小孩点头，似懂非懂。

旁边还有两个孩子，一个趴在桌边看蚂蚁，一个拿树枝在地上画圈。茶棚主人在灶边烧水，见秋鸣牵马来，刚要招呼，萧宛已经抬起头。

她看见秋鸣，神色没有半分惊讶。

她把毛笔放下。

"你头发长了。"

秋鸣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
他来时想过很多开场。比如萧少奶奶让我给你带东西，比如我来还你一碗水，比如西南路上种子已经丢了几粒。可她一句头发长了，把那些话全堵回去。

"路上风大。"他说。

萧宛看了他一眼，像觉得这个回答很一般。

那小孩好奇地看秋鸣，又看他身后的马。

"萧姑娘，他是谁？"

"路过的。"萧宛说。

秋鸣笑了笑。

路过这个说法，他听着很熟。

萧宛没有回城里。她把自己安在这个离家不远不近的小镇上。茶棚白日卖茶，她就在旁边支一张小桌，替人写信、记账，也顺手教几个孩子认字画圈。来的孩子不固定，有时两个，有时五个，交不起钱的便送一把青菜，或替茶棚挑一担水。

秋鸣坐下时，茶棚主人给他倒了茶。

茶很粗，带一点烟火味。

萧宛把那小孩的纸收好，转身也给秋鸣倒了一碗。她倒茶的动作很熟，像已经在这里过了许多日子。

"坐吧。"

她把茶放在桌上。

"走了这么远。"

秋鸣坐下，低头喝了一口。

茶涩。

但热。

他看着萧宛重新拿起毛笔，继续让那个小孩写横。她的声音不高，不急，也不冷。和从前相比，锋利还在，只是收进了笔画里。

秋鸣忽然觉得，她确实把自己安顿好了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，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，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