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1章

四月十三，秋鸣一个人在泉边坐了一整夜。

月亮从山后升起来，照在水面上。泉水不大，夜里却听得清，细细一线，从石缝里出来，绕过苔痕，往山下去。白日里听不见的声音，到了夜里都冒出来了。草里有虫鸣，远处有鸟睡梦中扑了一下翅，树叶被风吹动，像有人轻轻翻书。

秋鸣坐在泉边，没有带灯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
明日就是遮天大王圣诞。堂屋的椅子已经摆好，空座也留了。木鱼放在书房，乌鸦守着废井，段家人会来，甄家的茶也会到，柳小姐在家里忙了半日，夜里还问他碗够不够。

一切都像准备好了。

可秋鸣还是来了泉边。

这口泉陪他走过太多事。最初只是后山一处旧泉，后来成了祖父留给他的线索，再后来又像一只不说话的眼睛，安静看着他把玉佩、残图、旧信、各家人情一件件走完。

如今事情快到头了，他反倒不知道该和它说什么。

他在泉边坐到上半夜，想起祖父在札记里写药草。坐到月亮偏西，想起萧宛说竹子太吵。坐到山风冷下来，想起柳小姐问他会不会走。

走了这么久，终于还是坐回这里。

衣袖被露水打湿时，他低头看见水面泛着一点冷光。那冷光像从泉底出来，不像从天上落下。

天快亮时，水面泛起一点灰白的光。

秋鸣忽然做了一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的事。

他把手伸进泉水最深处。

水冷得刺骨。

石缝窄，手腕伸下去时被刮了一下。他没有缩回来，沿着泉底慢慢摸。泥沙、碎石、腐叶，一样一样从指间滑过。

摸到腐叶时，叶片一碰就碎。摸到石头时，石面滑得厉害。秋鸣的手在水底一点点往里探，指尖冻得发麻，却仍然没有停。

然后他摸到一个东西。

像一只小袋。

已经烂得不成样子。

秋鸣把它一点点捞出来，放在石头上。袋子一碰空气就散了，里头的东西也大多化成黑泥。那是秋凤梧四十五年前埋下的种子。

种子已经烂光了。

只有一颗还在。

那颗种子被包在一小块松脂里，松脂颜色琥珀似的，通透，冰凉。秋鸣把它举到天光下，看见里面封着一片细小的羽毛。

还有一行几不可见的字。

字太小。

他凑近了，才勉强辨出来。

凤梧与鸣同岁始种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，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，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