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94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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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后,客人陆续散了。
段家年轻人先走。临走前,他又去后山泉边洗了一次手,说是回去好跟家里老人交代,泉水确实还清。萧二扶着萧少奶奶上车,嘴里说下次还带酒,萧少奶奶嫌他吵,拿拐杖轻轻敲了敲车板。
甄存志送两个甄家少年到门口,让他们记住今日坐过哪些人、下过什么雨、墙上挂了哪一幅字。
那两个少年年纪还小,记不全。甄存志也不急,只说:"记不全就记住空座。以后你们来,也要给空座添茶。"
柳老爷子和柳夫人最后走。
柳老爷子临出门前,又看了一眼院角那块地。
"明日翻土。"
秋鸣道:"好。"
"别偷懒。"
"不敢。"
"坑别挖浅。"
"记着。"
柳小姐送父母到门口。柳夫人拉着她的手低声说了两句,声音太低,秋鸣听不见。柳小姐点点头,没有羞,也没有躲。柳老爷子在一旁咳了一声,像嫌她们话多,却一直等到她们说完才上车。
马车走远后,柳小姐回来,手里多了一枝棠树枝。
是柳老爷子折给她的。枝条细,叶子嫩。她随手插在发间,当簪子。
秋鸣看见,忍不住笑。
"你爹舍得折?"
"他说别折秃了。"
"那就是舍不得。"
"他嘴硬。"
桌上的碗收了,酒坛空了,茶盏洗净,火盆里只剩一点余炭。可今年的几个空座不收。
秋鸣让它们仍摆在堂屋里。
坐垫也不解。
秋鹤踩着脚凳去挂萧宛的卷轴。卷轴不大,纸上只有几行字,是她托人从小镇送来的。字写得稳,末尾压着一片很小的棠叶。秋鹤挂了半天,嫌歪,又下来重挂。
段家新旧木鱼并排放在案上。
粗瓷碗放在空座底下。
乌鸦蹲在井沿上,闭着眼,像也累了。
柳小姐站在门口,看秋鸣最后一次抬头望向对面的山梁。
山梁上没有人影。
夜色很深,树影连在一起,什么也看不清。可秋鸣知道,那里确实没有人。那个曾经站在远处看的人,已经不再需要站在远处。
秋凤梧的椅子在堂屋里。
他的名字在册子里。
他的种子在院角等着入土。
他从暗处走进了家史里。
这便够了。
柳小姐站到秋鸣身边,和他一起看山梁方向。
"还看?"她问。
"最后看一眼。"
"看见了吗?"
"没有。"
"那就对了。"柳小姐说,"该回来的人,已经回来了。"
秋鸣低头看她。
她发间那枝棠叶在夜风里轻轻动了一下。叶子太嫩,像随时会被风吹落,可它偏偏稳稳插在那里。
"明日种树。"秋鸣说。
"嗯。"
"你来?"
"我的树,我当然来。"
"你爹也来。"
"他是来看你挖坑挖得对不对。"
秋鸣笑了。
夜风从院里过,门外还有一点泥土气。堂屋里的灯没有全熄,空座前各有一盏小灯,灯火很低,却都亮着。
秋鹤从堂屋里探头出来。
"门还关不关?蚊子都进来了。"
柳小姐应了一声:"关。"
秋鸣看了看堂屋,又看了看院角那片等着翻土的地。
"该关门了。"
柳小姐点头。
两人一起往祖宅大门走去。
门板很重,推起来有旧木的沉声。秋鸣推一边,柳小姐推另一边。两扇门慢慢合拢,外头的夜色被挡在门外,院里的灯光留了下来。
门闩落下时,声音不大。
像一日终于安稳收住。
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走出房门,外面是院子,院子里是那棵老棠树。
他走到院子里,在那棵棠树底下站了一会儿。
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树。
树冠很大,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着。
这棵树他看了一辈子了,从他还小的时候看起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棵树意味着什么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这棵树,是曾祖父种下的。
这棵树,是祖父守了一辈子的。
这棵树,是父亲看过几代的。
现在,他也要看下去。
他要在树下站一会儿才进屋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
风吹过棠叶,沙沙地响着。
他听着那声音,这声音他听了很多年了。
他还要听下去。
他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要回去了。
他要把他该做的事做完。
他还要把这件事,传给下一代。
这棵树,传了几代人了。
他还要传下去。
这个"字"——传了几代人了。
他还要传下去。
他转身进屋去了。
他坐在书桌前,把一些旧物又整理了一遍。
他把他写的那些笔记,又看了一遍。
他把他父亲的札记,又看了一遍。
他把他祖父的札记,又看了一遍。
这些东西,要传下去的。
他要把这些东西,收好。
他要传给下一代。
他要让下一代,接着看这棵树。
他要把这个秘密,传给下一代。
他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要出去了。
他要去看看那棵棠树。
他要去守泉看看。
他要去把他该做的事做完。
他出了门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