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93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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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小姐攥住那颗种子。
她的手很紧,像怕它飞了。
堂屋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。雨刚停,檐下还在滴水,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。桌上有茶,有酒,有段家带来的旧木鱼,也有新木鱼。几个空座还在,坐垫没有收,像那些人只是暂时离席。
段老道点了点头。
萧少奶奶把窗户打开了些,让雨后的风进来。甄存志端着茶杯,没有喝,只低头看杯中水色。柳老爷子站在一旁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软了。柳夫人低头理了理袖口,像没看见,嘴角却有一点笑。
秋鸣握着柳小姐的手。
他第一次在人前这样做。
没有热闹排场,也没有谁急着把话说满。堂屋里只是刚下过雨,有一屋旧人、新人,有一颗小小的棠花种子,还有许多年说不完的话终于可以不用说得那么急。
这就够了。
柳小姐低声问:"给我?"
"给你。"
"最后一颗?"
"嗯。"
她低头看掌心。
棠种很小,颜色也不漂亮,和那些旧物比起来,几乎没有分量。可它是最后一颗。秋鸣一路把种子丢在萧宛的小镇、石桥边、山路口,丢给后来走路的人。最后一颗没有丢在路上,而是放到了她手里。
柳小姐慢慢合拢手指。
"种在哪里?"
秋鸣看着她:"你说。"
柳小姐转头看向院角。
那里离废井不远,日头能照到,雨也能落到。乌鸦站在井沿上,歪着头看众人,像听懂了什么,低低叫了一声。
"就那里吧。"她说。
"好。"
秋鸣没有多说。
柳老爷子咳了一声。
"种树要看土。"
秋鸣转身道:"明日请您看。"
"我不是替你看。"柳老爷子板着脸,"我是怕你把我女儿的树种死。"
堂屋里有人笑起来。
笑声不大,却把方才那点郑重冲淡了些。段老道笑得最明显,萧二端着酒碗,差点把酒洒出来。甄存志低头喝茶,肩膀动了一下。
柳小姐看了父亲一眼。
"爹。"
"怎么?我说错了?"
"没错。"柳小姐把种子收进帕子里,贴身放好,"明日你来翻土。"
柳老爷子哼了一声:"我就知道。"
柳夫人这才忍不住笑了。
秋鸣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很安静。
他这些年见过太多沉重的交接。玉佩、旧信、木匣、账册、名册,每一样递到手里时,都像带着一段不能轻易开口的旧伤。可这一颗种子不一样。
它递出去时,屋里有人笑。
柳小姐抬头看他,眼里没有泪,也没有羞怯,只有一种很安静的郑重。
"这事我记下了。"她说。
"我也记着。"
"你别只记着,明天还要挖坑。"
"好。"
她看着他,忽然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。
像提醒他:话可以慢慢说,树要好好种。
秋鸣松开手时,她没有立刻放开。两个人的指尖在众人面前短短停了一瞬,又自然分开。
没有人起哄。
也没有人把这件事说成已经落定。
只是窗外云散了些,雨后的光落在棠树苗上,叶子亮得像刚洗过。堂屋里那些旧座仍空着,空得不冷清,反倒像终于等到后来人坐满了这一日。
秋鸣想,他走了那么多路,最后能走回这样一个院子,已经很好。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。
院子里那棵老棠树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。
他站在树下,抬头看了看那棵树。
这棵树他看了一辈子了。
他想起父亲,想起祖父,想起祖祖辈辈的事。
他想起父亲临走前说的那句话——"这个家传到我这里,我接了"。
他接了。
他要接着守。
这棵树,他要守。
这口泉,他要守。
这枚玉,他要守。
这个"字"——他要守。
他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才进屋。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,但他没有听清。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,但他没有追上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他起身,洗漱,吃了早饭。
他出了门,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。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,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风景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年轻时候也走过这条路。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。
现在他知道了,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他要回去。
他要把他的事做下去。
他接了。
他要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