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9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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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年后的春天,秋家祖宅院里的棠树开了第一季花。
树还不高,枝条细瘦,花也稀疏,一眼看去只见几团浅白。可秋鹤从前院路过时,忽然停下来,认真闻了闻。
"有香。"他说。
秋鸣正在院中劈柴,斧头落下,木柴分成两半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。
"这么远也闻得着?"
"闻得着。"秋鹤说,"你鼻子不好。"
柳小姐蹲在旁边,把劈好的柴码成一垛。她袖口挽着,手背沾了一点木屑,神情却很自在。她这两年常来秋家,有时替柳老爷子送账册,有时只是顺路看一眼棠树。秋家如今没剩多少旧规矩,她来得多了,连厨房都知道她不爱甜粥,茶要淡些。
秋鹤起初还紧张。
他见柳小姐进门,便要人换好茶,扫堂屋,恨不得把秋家那点旧体面全从箱底翻出来。后来柳小姐来得多了,他也懒了。有一回她在后院帮忙码柴,秋鹤站在廊下看了半天,憋出一句:"柳家知道吗?"
柳小姐说:"知道。"
"不说你?"
"说了。"
"那你还码?"
"柴不会自己上墙。"
秋鹤想了想,觉得有理,便把另一捆柴也搬了过来。
这事后来被秋鸣笑了好几日。
柳小姐问他:"你笑什么?"
"笑秋鹤终于学会不管闲事。"
"那你呢?"
秋鸣看着她,没有立刻答。
有些话走到嘴边,又被春风吹回去。不是不敢说,只是说早了,便像要替往后的日子落印。他如今比从前更知道,日子不是靠一句话定下来的。
如今春光正好,院子里晾着衣裳,灶房里烧着水,秋鹤在前院和佃户说今年水渠的事。段老道坐在井边晒太阳,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那只乌鸦立在棠树枝上,花开得少,它偏要站在花最多的那一枝上,压得枝条微微下弯。
"下来。"柳小姐说。
乌鸦不动。
"它听不懂。"秋鸣说。
柳小姐看他一眼:"我也没指望它听懂。"
秋鸣笑了笑,又劈下一块柴。
斧头入木的声音很稳。比起多年前他在渡口推船,在山路上背蜂箱,如今动作慢了些,却更有准头。一斧落下,该分开的就分开,不该伤到的也不伤。
秋鹤从前院回来,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。
"萧姑娘又来信了。"
秋鸣放下斧头。
信不是给他的,是给柳小姐的。柳小姐擦了擦手,接过来拆开。信里夹着一张学生写的字帖,字帖上有红笔圈出的错字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
教的都是他的错。别让他再教别人写字。
柳小姐看完,脸上微微一热,把信折起来。
秋鸣凑过去:"写什么?"
"不许看。"
"给我的?"
"给我的。"
秋鹤在旁边咳了一声,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道:"饭熟了喊我。"
柳小姐把字帖收进书房。秋鸣站在院中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在秋家走路时已经不再小心翼翼,过门槛也不低头看,像这座旧宅已经认得她,却还没有急着给她安一个位置。
这让秋鸣心里生出一种很安稳、也很空阔的感觉。
他抬头看棠树。
花开得少,却真的有香。
他忽然想,祖父若看见这一院子的人,大约会笑。大伯若看见秋家如今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,先要叹气,叹完之后,或许也会坐下来喝一碗茶。
段老道在井边睁开眼。
"笑什么?"
"没什么。"
"没什么还笑。"
秋鸣说:"树开花了。"
段老道抬头看了一眼:"花开就开,有什么稀奇。"
他说完,伸手拈住落在膝上的一片花瓣,没有丢,慢慢放进了袖中。
秋鸣看见了,也没拆穿他。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,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"你,听见了?"
"听见了。"
她点了点头。
"你,会接吗?"
"我会接。"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他心里想着,祖父,您守的秘密,我会接着守。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,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他在心里默默说,祖父,您交给我的事,我做。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,但他没有听清。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,但他没有追上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他起身,洗漱,吃了早饭。
他出了门,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,出了县城,上了官道。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,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风景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现在他知道了,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他推开那扇门,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那人看到他来了,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"来了?"
"来了。"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,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
"我知道了。"
那人没有接话。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"你知道,了。"
"嗯。"
"你,会接吗?"
"我会接。"
"你,会守吗?"
"我会守。"
那人点了点头。
"那,就够了。"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他看着那棵老树,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——"你祖父,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但还有一部分,他不知道。
他要接着查。
他要把这个秘密,一直守下去。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他要回去了。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,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他找到了。
他知道了。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