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之鸣 · 第5卷
Chapter · 第29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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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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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秋之鸣 -

萧宛仍在西南那座小镇代字教字。

她每隔半年让人捎一张学生写的字帖到秋家。起初只是几张散纸,后来纸张越来越厚,有时还夹着孩子画的小人、小屋、山和河。那些字不齐整,有的歪,有的挤,有的把横写成捺,把点写成一团墨疙瘩。萧宛就在旁边用红笔圈出错处,再在帖脚写两句话。

她的字比从前端正了。

秋鸣第一次看见时,盯了半天。

柳小姐问:"怎么?"

"不像她。"

"人总会变。"

"她变得太端正了。"

柳小姐把字帖从他手里抽走:"你这话若叫萧姑娘听见,她该拿戒尺敲你。"

秋鸣想了想,说:"她以前不用戒尺。"

"现在教字了。"

秋鸣点头:"那确实说不准。"

萧宛的信不长。她很少说自己,只说学生今日写错了什么字,明日谁逃课去河边摸鱼,镇上哪家米铺换了新掌柜,雨季墙根长了青苔,擦不干净。偶尔提到自己,也是轻描淡写一句:近日无事,饭菜尚可。

可秋鸣知道,那地方离江南很远。

山高,路险,来往一趟要走许多日。萧宛从前在萧家时,眉眼间总带一点懒散的冷意,像世上许多事都入不了她的眼。如今她在信里写孩子错字,写镇上雨声,写一间漏风的学堂,字里行间倒比从前暖些。

柳小姐把那些字帖按月份收好,放进祖父札记旁边的抽屉。

"为什么放那里?"秋鸣问。

"你祖父的札记记旧事,这些记新事。放一处正好。"

秋鸣觉得有理。

这一日,萧二从省府来,顺道送了一封萧宛的信。他如今经营一间船行,人晒黑了些,说话比从前利落。船行的货船来来往往,有时替柳家运草席布料,有时也替秋家带点不值钱的东西。

萧二进门先喝了一大碗凉茶,喝完才说:"我姐今年秋天大约回来一趟。"

秋鸣看向他。

柳小姐也停了手里的针线。

"她自己说的?"

"信里说的。"萧二从怀里摸出信,拍在桌上,"她说学生里有两个大的能替她看一阵学堂,她想回江南看看。还说别张罗,若有人敢摆酒,她当天就走。"

秋鸣笑道:"是她会说的话。"

萧二看他一眼,又看柳小姐一眼,咳了一声:"我姐还说,若秋家有人心虚,可以提前去井边站一晚。"

柳小姐低头笑。

秋鸣说:"她骂我?"

"没写名字。"萧二说,"你非要认,我也没法子。"

院里棠树花已经谢了大半,叶子长出来,绿得发亮。段老道坐在廊下听他们说话,听到这里,忽然插了一句:"她回来也好。井边那株苗该有人看看。"

萧二转头:"什么苗?"

秋鸣道:"棠树苗。"

"井里种树?"

"嗯。"

萧二沉默片刻,说:"你们秋家这些年,是越来越不讲道理了。"

柳小姐把针插回线团里,淡淡道:"讲道理的都搬走了。"

萧二一愣,随即大笑。

午后,萧二去前院找秋鹤谈船运的事。秋鸣和柳小姐坐在书房里,把萧宛新寄来的字帖摊开。那张纸上,一个孩子把"守"字写成了"宁",少了一点,也少了一竖。

萧宛在旁边批了一行:

少一点,便不是那个字了。

秋鸣看着这句话,许久没说话。

柳小姐也看见了。

"她是故意写给你的。"

"我知道。"

"难受?"

秋鸣摇头。

他把那张字帖抚平,放进抽屉里。抽屉里已经有厚厚一叠字帖,纸张不齐,墨色不一。最底下压着祖父当年留下的一张旧纸,边角发黄。新纸旧纸放在一起,倒也不分谁轻谁重。

"她走得很好。"秋鸣说。

柳小姐看着他。

秋鸣又说了一遍:"真的。"

柳小姐点点头。

窗外风吹过,棠树叶子沙沙响。秋鸣忽然觉得,有些人不在身边,也并不算离开。她们只是走到自己该去的地方,写信回来,告诉你那里下雨、那里有孩子写错字、那里也有人把一个字慢慢写端正。

这样就很好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,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,听见了?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,会接吗?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,祖父,您守的秘密,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,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,祖父,您交给我的事,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,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,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,洗漱,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,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,出了县城,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,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,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,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,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?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,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,了。"

"嗯。"

"你,会接吗?"

"我会接。"

"你,会守吗?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,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,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——"你祖父,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,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,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,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