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之鸣 · 第5卷
Chapter · 第29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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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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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秋之鸣 -

四月十四这天,秋家没有大张旗鼓。

柳小姐一早起来,把堂屋擦了一遍。秋鹤搬出旧桌,又从库房里翻出几把还能坐的椅子。段老道不能久站,只坐在后院井边,膝上搭着一条薄毯,手里握着那根竹杖。

今年的遮天大王圣诞,人比去年少了。

甄存志午后才到。他穿了一件半旧青衫,身后只跟一个小厮,带来的礼不贵重,是一盆茶。茶叶用粗纸包着,外头系了柳家的细绳。

秋鸣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
"柳家的绳?"

甄存志笑道:"茶是甄家的,绳是柳姑娘挑的。她说你们秋家如今用得着这个。"

柳小姐在旁边听见,没抬头,只把茶盏摆正了一些。

萧家没有人亲自来。萧少奶奶身子不好,萧二在省府走船,萧宛远在西南。可傍晚前,有人送来一卷画。秋鸣展开看,纸上画着一群孩子围着石板,墨色深浅不一,线条歪歪扭扭。石板上写着五个字:

四月十四花当酒。

旁边还有好些小手印,红的、淡红的、几乎看不出的。

秋鹤看了半天,说:"这字是谁写的?"

秋鸣说:"大概是萧宛教坏的。"

柳小姐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秋鸣把那卷画挂到堂屋正中。

那里原先空着,过去挂过残图,也挂过大伯留下的一幅旧字。后来残图收了,旧字也破了,墙上便一直空着。如今挂上这幅孩子画的石板,倒也不显突兀。堂屋里旧梁、旧桌、旧椅、旧茶盏,都被那几只红手印衬得多了几分活气。

入夜后,席面开了。

没有外头酒楼那样排场,只是家里做的几样菜。蜂糖蒸藕,笋干炖肉,清炒豆苗,一碗热汤。秋鹤喝了一点酒,话比平时多些,说起今年佃户收成,说起东边那片地该不该改种麦子,说到最后,忽然停住。

他看着堂屋里的人,低声道:"往年这个日子,我总觉得像别人的事。"

秋鸣给他添了一点酒。

"现在呢?"

秋鹤想了想:"现在还是像别人的事。只是这个别人,跟我也有些关系了。"

甄存志听完,把茶盏放下,说:"甄家以后,大约不过这个例了。"

堂屋里静了一下。

秋鸣看向他。

甄存志神色平和:"不是忘了。是甄家如今人心散了,硬把旧例留下,反倒成了争执。遮天大王圣诞这几个字,搁在甄家,往后只会被人拿来问谁有资格坐上席。既然如此,不如不办。"

秋鹤皱眉道:"那不就断了?"

"不算断。"甄存志指了指桌上的茶,"以后每年,甄家送一盆茶到秋家。送茶的人不必知道缘由,收茶的人也不必解释。能送几年送几年,送不动了,也就罢了。"

段老道在后院听见,忽然笑了一声。

他笑得很轻,却让堂屋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
"这才像话。"他说。

秋鸣端着酒盏,转头望向井边。

段老道坐在伞下,身影很瘦。井沿上的乌鸦闭着眼,像也在听席上的话。棠树叶影落在他们身上,风一吹,影子碎开,又慢慢合上。

秋鸣走过去,把一只空盏放在井沿边。

段老道看他一眼:"给谁?"

"不知道。"秋鸣说。

"不知道还放?"

"你们以前不也这么放。"

段老道想了想,点头道:"有理。"

他伸手拿过那只空盏,却没有倒酒,只把盏口朝下扣在井沿上。

"空座就是空座。"他说,"不必装满。"

席散时,夜已经深了。

甄存志走前在堂屋门口站了片刻,看着墙上那幅孩子画的石板,说:"这样也好。"

秋鸣问:"哪里好?"

"不知道。"甄存志笑笑,"就是觉得比我们甄家那些字画好些。"

他走后,秋鹤把桌上残酒收了,柳小姐去灶房烧水,段老道由小厮扶回偏房。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,只剩井边风声。

秋鸣站在堂屋里,抬头看那五个字。

四月十四花当酒。

字写得稚拙,有一笔还歪出了格子。可秋鸣看着看着,竟觉得这比祖父留下的许多字都要明白。

人记人,原来可以不靠大事。

一盆茶,一卷画,一只空盏,一顿家常饭,也就够了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,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,听见了?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,会接吗?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,祖父,您守的秘密,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,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,祖父,您交给我的事,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,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,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,洗漱,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,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,出了县城,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,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,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,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,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?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,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,了。"

"嗯。"

"你,会接吗?"

"我会接。"

"你,会守吗?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,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,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——"你祖父,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,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,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,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