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298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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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老道住进秋家东边偏房,是入夏前后的事。
这事不是秋家提的。
那日一早,秋鸣刚把井边的落叶扫净,便听见外头有人敲门。敲得不急,三下停一停,像怕惊着谁似的。秋鹤去开门,没过多久便探头进来,脸上神情有些古怪。
"鸣哥儿,段先生来了。"
秋鸣放下扫帚走出去。
段老道站在门外,背上背着一个旧包袱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。他比去年又瘦了些,胡子也白得更厉害,身上的道袍洗得发灰,袖口破了线。身后跟着一只乌鸦,落在门外的石墩上,歪着头看人。
秋鸣看着他,问:"破庙呢?"
段老道说:"拆了。"
秋鹤愣了一下:"好好的破庙,怎么拆了?"
"庙里又不住神。"段老道说,"风从东墙进,雨从西墙漏,我年纪大了,不想天天给屋顶补瓦。"
秋鸣听完,低头看了看他脚边的包袱。
包袱不大,装不了多少东西。看得出来,段老道不是来投亲靠友的。他只是走到了这里,觉得可以停一停。
"东边偏房还空着。"秋鸣说。
段老道点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。
柳小姐从灶房出来,手里还沾着一点面粉。她没多问,只让人把偏房的窗子打开,又叫厨房多添一碗粥。段老道坐在堂屋门槛上喝粥,喝到一半,乌鸦跳到他脚边啄米粒。他用筷子敲了敲碗沿。
"没出息。"
乌鸦抬头看他一眼,又低头继续啄。
秋鹤在旁边笑出声来。
偏房收拾出来之后,段老道把包袱放到床上。包袱里只有几件旧衣,一卷破经,一只小木匣,还有一封陈旧的信封。信封黄得厉害,边角磨损,封口却一直没有开。
秋鸣看见那封信,眼神停了一下。
段老道把信封递给他。
"给你的。"
"谁给的?"
"段老大。"
秋鸣接过信封,没马上拆。
段老道坐在床沿上,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灰,皱眉道:"你们秋家人收拾屋子,还是跟你祖父一样。看着干净,角落里全是灰。"
秋鸣笑了一下,把信封放在膝上,慢慢拆开。
里头不是信纸。
是一片干透的竹叶。
竹叶很窄,颜色已经褪成浅褐。叶面上有几道细细的刀痕,是用极小的刀尖一点点刻出来的。那些刀痕凑成两只眼睛。一只完整,一只缺了一半,像被什么东西擦去。
秋鸣看了很久。
他认得这手法。段老大一辈子手巧,做竹篾、削木片、修破灯、补旧伞,什么都能做得像模像样。可这片竹叶上刻得很粗,刀痕歪斜,显然是他最后那几年眼睛看不清时留下的。
段老道说:"他临走前叫我收着。说什么时候你把守泉的事办完,就给你。"
"他说什么没有?"
"没有。"段老道想了想,"倒是提过你祖父。"
秋鸣抬头。
段老道的声音低了些:"你祖父当年给老大写信交代后事,最后一句是:等凤梧不在的时候,你帮我看一眼那个孩子。"
屋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夏风吹过,井边棠树的叶子沙沙响。乌鸦在井沿上叫了一声,声音低哑,像老人清嗓子。
秋鸣把那片竹叶夹进祖父札记的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原本空着。
竹叶放进去之后,纸页微微鼓起一线。秋鸣用手掌压了压,却没有压平。那道薄薄的凸起留在那里,像旧书里终于多了一句话。
段老道靠在床头,闭着眼,说:"我以后就住这儿了。"
"住多久?"
"住到不想住。"
秋鸣说:"好。"
段老道睁开一只眼看他:"不问我要饭钱?"
"你有?"
"没有。"
"那问了也白问。"
段老道咧嘴笑了笑,笑完便咳了两声。柳小姐在门口听见,端了一碗温水进来。她把水放到桌上,又看了一眼那本合上的札记。
"竹叶夹在书里,容易碎。"她说。
秋鸣说:"碎了也在。"
柳小姐没再劝。
傍晚时,段老道坐在后院晒太阳。乌鸦蹲在井沿上,一老一鸟都不说话。秋鹤从堂屋出来,手里拿着账本,见了这一幕,站在廊下看了半晌。
"像多了一尊门神。"秋鹤说。
段老道闭着眼道:"门神管门,我管井。别弄混了。"
秋鸣坐在旁边,把祖父札记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片竹叶静静躺在纸上,缺了一只眼睛,却像还在看人。
他忽然明白,有些人走了很多年,也没有真的离开。他们只是换了一种不吭声的法子,守在后人翻书时指尖能碰到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