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5章

夜深了。

秋鸣躺在床上，没有睡着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片淡淡的银白色。屋里很安静，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窗外。

脑子里全是铁匣里的三样东西。那枚暗沉的铜钱，前朝的，不知道在铁匣里躺了多少年。那块褪了色的布片，上面的印记他看不出来是什么，但他总觉得那个形状在哪里见过。还有那句诗——"人间何处不青山"。

他又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

睡不着。

他索性坐起来，披了件外衣，轻轻地开门走了出去。

院子里很安静。月光洒在青砖地上，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。屋檐的影子落在地上，边缘清晰得像用笔画出来的。远处有虫鸣声，一阵一阵的，在夜里显得很远。

秋鸣穿过院子，走到祖父书房门口。

门还是那样半掩着，锁簧坏了，锁不上。他没有推门进去。他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着那扇旧木门，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黑暗。

他在想，祖父最后一次走进这间书房的时候，是什么样子。是白天还是晚上？是坐在这把圈椅上写了什么，还是只是站了一会儿就走了？

他不知道。但他觉得自己离祖父近了一些。
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，直到风吹得他有点冷了，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
他重新躺到床上，把被子拉到胸口，看着房梁上被月光映出的一道影子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但他没有真的睡，他只是闭着眼睛，让脑子静下来。

他又想起那张纸条背面的字："不管多少年，能等一个人，也算有件事做。"

这句话他想了很多遍。每次想起，心里都会微微动一下。

祖父在等他。

不是在等那人回来，是在等他，等秋鸣自己找到这些东西，找到他留下的线索。

秋鸣不知道这一切会通向哪里。但他知道自己迟早会继续走下去的。不是因为好奇，虽然也确实好奇，是因为他觉得祖父在等他。就像祖父在那个城南旧渡等过什么人一样。现在轮到他了。

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，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露出的一小片纸角，他把残图夹在了那本旧农书里，但睡前还是忍不住拿出来又看了一遍，随手塞在了枕头下。

他没有去拿那张残图。

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个伸出来的边角，然后重新闭上眼睛。

明天再说。

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说。

他翻了个身，慢慢睡着了。

窗外月光如水，照在屋檐上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那扇半掩着的木门上。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，像是在和谁打着无声的招呼。

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
他走出房门，外面是院子，院子里是那棵老棠树。

他走到院子里，在那棵棠树底下站了一会儿。

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树。

树冠很大，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着。

这棵树他看了一辈子了，从他还小的时候看起。

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棵树意味着什么。

现在他知道了。

这棵树，是曾祖父种下的。

这棵树，是祖父守了一辈子的。

这棵树，是父亲看过几代的。

现在，他也要看下去。

他要在树下站一会儿才进屋。

院子里很安静。

风吹过棠叶，沙沙地响着。

他听着那声音，这声音他听了很多年了。

他还要听下去。

他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把他该做的事做完。

他还要把这件事，传给下一代。

这棵树，传了几代人了。

他还要传下去。

这个"字"——传了几代人了。

他还要传下去。

他转身进屋去了。

他坐在书桌前，把一些旧物又整理了一遍。

他把他写的那些笔记，又看了一遍。

他把他父亲的札记，又看了一遍。

他把他祖父的札记，又看了一遍。

这些东西，要传下去的。

他要把这些东西，收好。

他要传给下一代。

他要让下一代，接着看这棵树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传给下一代。

他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
他要出去了。

他要去看看那棵棠树。

他要去守泉看看。

他要去把他该做的事做完。

他出了门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