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6章

秋鸣在家待了两天，终于坐不住了。

他把残图从旧农书里拿出来看了几遍，又把那句"十一月廿七，城南旧渡"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。祖父在很多地方约过那人，茶馆、城外山脚下、某个村子的酒铺，但出现次数最多的，是城南旧渡。

他决定去看看。

城南旧渡在县城以南大约五六里远的地方。秋鸣小时候听说过那个渡口，以前从南边来的货船都在那里靠岸，码头上一片热闹，搬货的、叫卖的、等船的人挤成一团。后来河道改了，渡口就废弃了。到现在已经荒了不知多少年，大概连路都找不到了。

秋鸣牵了马，出南城门，沿着一条旧官道走。

官道年久失修，路面坑坑洼洼的，两边的杂草快把路淹了。走了一刻钟左右，路越来越窄，最后几乎消失在一片杂树林里。秋鸣把马拴在路边一棵树上，自己拨开树枝往前找。

他走了大约两里路，听到了水声。

穿过一片灌木丛之后，他看到了那个渡口。或者说，看到了那个渡口的遗迹。石阶还在，半边已经塌了，剩下几级伸进水里，上面长满了青苔和湿滑的水藻。码头上的石板路被野草顶裂了，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在河岸上。没有房子，没有船，没有人。只有河水安安静静地流着，偶尔打一个旋，又慢慢散开。

秋鸣在石阶上坐了下来。

河水不算宽，大约十丈左右。对岸是连绵的田野，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山。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，水流不急，水面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细细的波纹。岸边的芦苇已经黄了，在风里摇来摇去。

秋鸣坐在那里，把手搭在膝盖上，看着水面。

他想，祖父年轻的时候就坐在这里，可能就在同一块石阶上，和那人坐在一起，喝酒，聊天，看着河水从面前流过去。那个时候祖父在想什么呢？他有没有想过，几十年后会有一个孙子坐在这里，替他看这片河水？

他不知道。但他觉得坐在这里很安静。安静到能听见水在石头底下流动的声音，咕噜噜的，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说话。

他坐了大约半个时辰。

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，在水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。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准备走了。

就在这时候，他听到了一声闷响。

他转过头，看到不远处的水边，一条小船搁浅在浅滩上。船不大，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小渔船，船尾蹲着一个老人，正拿着一根竹篙在水里撑。他撑了一下，船往前挪了一点，又不动了。又撑了一下，船底在沙石上刮了一下，还是没动。

老人蹲在船尾，拿竹篙在水里搅了几下，又用力撑了一次。船身晃了晃，但没出去。

秋鸣站在岸上看了片刻，然后脱了鞋，卷起裤腿，踩着水边的沙石走了过去。

水不深，只到他的小腿。河底是沙石的，踩上去有点扎脚，但还能走。他走到船尾，双手撑住船帮，用力往前推了一下。

船动了一点。

"老人家，您往前撑。"秋鸣说。

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把竹篙往水里一插，用力撑了一下。秋鸣在下面推了一把，船往前一滑，从浅滩上滑了出去，漂到了深水区。

秋鸣松开手，往后退了一步，站在浅水里。船浮起来了，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。

老人把竹篙收起来，回头看着他。

秋鸣站在水里，裤腿湿了一半，脚上沾着沙子和泥。他笑了笑，正要开口说话。

"你是秋家的人？"老人问。

秋鸣愣了一下。

老人看着他的脸，又问了一遍："你是秋家的人吧？"

"是。"秋鸣说。

老人点了点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慢慢地撑了一下船，让船靠回岸边来。

"上来坐坐。"他说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，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——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，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