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017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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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鸣踩着水爬上船的时候,裤腿湿了大半,鞋提在手上,脚下全是沙子和泥。他找了一处相对干爽的地方坐下,把脚上的泥大致搓了搓,穿上鞋。
老人坐在船尾,竹篙横在膝盖上,打量着他。
"你长得像你祖父。"老人说,"尤其是那个眼睛。"
秋鸣笑了笑:"好多人都这么说。"
"好多人都认识他?"
"也不是。就是认识的人都说像。"
老人点了点头,把竹篙放到一边,伸手从船板底下摸出一个粗瓷茶壶来,倒了半碗茶,递给秋鸣。秋鸣接过来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很淡,但喝下去很舒服。
"您认识我祖父?"秋鸣问。
"年轻的时候一起钓过鱼。"老人说,"那时候你祖父三天两头往这边跑,每次来都坐在那石阶上,一坐就是半天。有时候约了人,有时候就自己坐着。"
"他约的是那人吗?"
老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,像是不想接这个话题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从船舷上拿起钓竿,把鱼线甩进水里。钓钩落水的声音很轻,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,很快就散了。
"您还记得别的吗?"秋鸣问。
老人想了想。他想了想的时间很长,久到秋鸣以为他忘了,但他开口了。
"我只记得一件事。"老人说,"你祖父年轻的时候答应过别人一件事,后来没做到,一直放在心里。"
秋鸣的心里动了一下:"什么事?"
老人摇了摇头:"不知道。他没告诉我。我也没问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但他每年十一月廿七都会来渡口坐一会儿。不管刮风下雨都来。有时候坐一个时辰,有时候坐半天。来了也不做什么,就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上,看着水面,一句话也不说。"
秋鸣沉默了一会儿。
"十一月廿七。"他重复了一下这个日期。
"你不知道这个日子?"
"听说过。"秋鸣说。
老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"您知道我祖父为什么每年都来吗?"
老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钓竿往回收了一点,又放下,目光落在水面上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
"他来等人的。"
"等那人?"
"也许吧。"老人说,"他没说。我也没问。你祖父那个人,他想说的事他会说,不想说的,你怎么问他都不会开口。"
秋鸣没有再问了。
他坐在船边,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水面。河水在船底下缓缓地流,偶尔有一两条小鱼跳出水面,又落回水里,发出"啪"的一声轻响。岸边的芦苇在风里摇晃,有几根被风吹折了,垂在水面上,随着水流慢慢摆动。
他忽然觉得很奇怪,他坐在这条船上,和一个他从来没见过面的老人说话,聊的是他去世五年的祖父。这个人知道他祖父年轻时候的样子,比秋鸣认识的那个祖父更年轻、更不靠谱、更容易做错事。
"你祖父年轻的时候比你不靠谱多了。"老人忽然说。
秋鸣转过头。
老人还是看着水面,钓竿握在手里,稳当得很。
"你至少还帮我推了船,"他说,"你祖父只会坐在岸上喝酒,看着我在水里撑船撑不出去。"
秋鸣忍不住笑了。
"真的?"
"真的。"老人说,"有一次我船搁浅在河滩上,他在岸上坐着,端着一碗酒,给我喊号子,使劲,再使劲,就是不肯下来。"
秋鸣笑得更大声了。
老人自己也笑了笑,虽然笑得很淡,但确实笑了。他伸手把钓竿提起来,鱼钩上空空的,他重新挂了一点饵,又甩了出去。
"你祖父这个人吧——"老人说,"欠着一壶酒呢。到现在都没还。"
秋鸣知道他在开玩笑,但还是接了一句:"什么酒?我替他还。"
老人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"行。"他说,"你记着就行。"
他又转过头去,把钓竿夹在胳膊底下,从船板下面摸出一小壶酒来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
秋鸣坐在那里,看着老人喝酒的动作,忽然觉得这位老人和他祖父之间,大概不止是"一起钓过鱼"那么简单。但他没有问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听着河水声,等着太阳往西落。
风里带着水的味道和秋天的草木气息。。远处的山在斜阳里变成了一片深蓝色,轮廓清晰得像剪纸一样。
秋鸣不知道这算不算奇遇。他只是觉得,今天比昨天有意思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