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018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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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开始往西偏了,河面上的光由金变红,又由红变暗。
老人不紧不慢地钓着鱼。他钓鱼的法子很特别,不盯着浮漂看,眼睛半闭着,像是要睡着了,但每次鱼一咬钩,他的手就动了,不早不晚,正好把鱼提上来。钓了两三条,都是巴掌大的鲫鱼,他看了看,又随手放回水里了。
"您怎么放了?"秋鸣问。
"太小了。"老人说,"不值得留。"
"那您钓它做什么?"
老人看了他一眼,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。
"钓鱼就一定要留吗?"
秋鸣想了想,好像也是。他坐在船板上,两条腿垂在船舷外,脚尖悬在水面上方。河水在船底下轻轻地荡着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慢悠悠地推着。
"您每天都来钓鱼吗?"秋鸣问。
"隔三差五。"
"一个人?"
"一个人。"
"不闷吗?"
老人想了想,说:"不闷。水比人有意思。"
秋鸣笑了一下。他觉得这位老人说的话很有意思,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不多余,够你想一会儿的。
又过了一会儿,老人把钓竿收起来,把鱼线绕好,挂在船舷的一个钉子上。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腰,动作缓慢,但很舒展。
"要走了?"秋鸣问。
"嗯。"
老人没有急着走。他站在船尾,看了看天边的云,又看了看秋鸣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蹲下来,从船板底下摸了什么东西,但他的手空着伸出来了。
"你祖父欠我一壶酒。"老人说。
秋鸣看着他。
"他说将来让你还。"老人说,"你记着就行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但秋鸣觉得这句话不是随口说说的,祖父生前和别人说过这件事,提到过他的名字,提到过"让他还"。
"什么样的酒?"秋鸣问。
"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"老人说。
他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撑起竹篙,往水里一点,小船轻轻地从岸边滑开了。秋鸣从船上跳下来,站在岸边的浅水里,看着小船慢慢往河心去。
船走出去几丈远,老人忽然回头,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但河面上安静,秋鸣听得一清二楚。
"替我跟你祖父问声好。"
秋鸣愣了一下,但很快反应过来,对着远处那条小船喊了一声:
"好。"
老人的背影在船尾没动,也没有再回头。小船沿着河道慢慢地拐了一个弯,被岸边的芦苇挡住了。过了一会儿,连船桨的水声也听不见了。
秋鸣站在岸边,看着河水重新平静下来,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,还湿着,鞋上沾着泥。他弯腰把裤腿拧了拧,又在水里涮了涮鞋底的泥,然后上了岸,找到自己来时的路。
太阳已经落山了,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。他在暮色里往回走,穿过灌木丛和杂树林,找到拴在路边的马。马正在低头吃路边的草,看到他来了,抬了抬头,喷了一个响鼻。
秋鸣翻身上了马,慢慢地往回骑。
秋风迎面吹在脸上,凉意已经很明显了。他拉了拉衣领,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。
他遇到一个老人。老人认识祖父。老人说祖父欠他一壶酒,让秋鸣还。老人还说,替他向祖父问声好。
秋鸣不知道这算不算奇遇。没有江湖高手,没有武林秘籍,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。只是一个不知道名字的老人,一条小渔船,半壶凉茶,和一句"欠我一壶酒"。
但他觉得今天很有意思。比看一整天书有意思,比在院子里溜达有意思,比坐在书房里发呆有意思。
他回到家里,把马送回马厩,换了身干衣裳。然后他在书桌前坐下来,翻开自己的札记,他本来没有记日记的习惯,但今天他想记点什么。
他拿起笔,想了想,写了一句:
"城南旧渡遇到一个钓鱼的老头,说认识祖父,欠他一壶酒。"
写完这一句,他放下笔,合上札记。
秋天的夜晚来得很快,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。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,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"你,听见了?"
"听见了。"
她点了点头。
"你,会接吗?"
"我会接。"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他心里想着,祖父,您守的秘密,我会接着守。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,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他在心里默默说,祖父,您交给我的事,我做。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他梦见祖父,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,但他没有听清。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,但他没有追上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他起身,洗漱,吃了早饭。
他出了门,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,出了县城,上了官道。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,稻子正绿着,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风景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现在他知道了,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他推开那扇门,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那人看到他来了,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"来了?"
"来了。"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,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
"我知道了。"
那人没有接话。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"你知道,了。"
"嗯。"
"你,会接吗?"
"我会接。"
"你,会守吗?"
"我会守。"
那人点了点头。
"那,就够了。"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他看着那棵老树,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——"你祖父,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但还有一部分,他不知道。
他要接着查。
他要把这个秘密,一直守下去。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他要回去了。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,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他找到了。
他知道了。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