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9章

秋鸣骑马往回走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
秋天的天黑得快。刚才天边还有一抹暗红色，转眼就沉了下去，只剩一片青灰。路上的行人也少了，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急匆匆地赶路，看到秋鸣骑在马上，侧身让了让路。

秋鸣没有催马。他不着急回去。晚风迎面吹着，带着田野里干草的气味，凉飕飕的。他拉了拉衣领，让马自己走，不用赶。
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，他忽然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。

不是声音，那个人没有发出声音。只是一种感觉。有人在看他。

秋鸣没有立刻回头。他让马又往前走了几步，然后像是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脖子，往旁边扫了一眼。

他看到了。

在他身后大约二十丈远的地方，有一个人影。天色暗，看不太清楚，但能看出是一个人的轮廓。那人站在路边的一棵树下，一动不动，像是在看着他。

秋鸣心里一紧。

他没有停下来，也没有回头去看第二眼。他让马保持原来的速度继续往前走，但耳朵竖起来了，留意着身后的动静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又侧过头去看了看，那个人影还在，距离似乎近了一些。

秋鸣加快了马速，从慢走变成了小跑。

身后的那个人影也加快了。

他又放慢了速度。

那个人影也放慢了。

秋鸣心里明白了，有人在跟着他。

他脑子里转了几圈。这个人是谁？是今天遇到的那个老人吗？不像，老人撑船走了，不可能这么快就绕到岸上跟着他。那会是谁？他今天去城南旧渡，没有告诉任何人。如果有人知道他今天去了那里，那这个人一定一直在看着他。

秋鸣没有停下来去问那个人是谁。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，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跟着他。现在天快黑了，路上没什么人，他一个人，对方不知道有几个人，不划算。

他继续往前走，没有回头，没有加速，也没有减速，就保持着原来的速度。

身后那个人影一直跟着，不远不近地缀着。

又走了一段路，县城的城墙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。城门还没关，能看到城门口有人进出。秋鸣催马快走了几步，进了城门。

他进了城门之后，下了马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个人影消失了。

城门外的路上空荡荡的，一个人也没有。

秋鸣牵着马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着那条被暮色笼罩的土路。风吹过来，卷起路面上一层薄薄的尘土。没有人。什么也没有。

他牵着马往家走。

到家门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，还是没有人。

他把马送回马厩，走进院子，关上门。院子里已经掌灯了，厨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光，有人在走动，碗筷碰撞的声响传过来。

秋鸣站在门后，没有立刻往里走。

他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。

外面很安静。虫鸣声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。没有脚步声，没有呼吸声。什么也没有。

但他知道，那个人刚才确实在跟着他。

他不是疑心重的人，但这件事他确定。有人在路上跟着他，一直跟到城门口。那人知道他去过城南旧渡，知道他见过那个老人。

秋鸣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往屋里走去。

灯光从厨房的窗口透出来，照在院子里一片暖黄。晚饭的香味飘过来，是青菜的清香和米饭的热气。

秋鸣走到厨房门口，探头进去看了一眼，灶台上热气腾腾的，老妈子正在盛饭。大伯母坐在桌边，正和秋鹤说着什么。

一切都是老样子。

秋鸣走进去，洗了手，坐下来吃饭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，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——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，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