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
第022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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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老道留秋鸣喝水。
水是从后面山泉里接来的,用瓦罐装着,放在阴凉处,喝起来清甜。秋鸣喝了一碗,又倒了一碗,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喝。院子里的蜜蜂嗡嗡地飞着,阳光照在蜂箱的木板上,暖洋洋的。
"您这庙供的是什么神?"秋鸣随口问了一句。
段老道端着水碗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喝了一口水,慢慢地咽下去,然后说:
"不是什么正经神。"
"怎么说?"
"古早的野神。"段老道说,"叫遮天大王。你听过没有?"
秋鸣手里的碗停了一下。
遮天大王。这是他第三次听到这个名字了。第一次在茶铺,那两个老人闲聊时提到的。第二次在渡口,那个钓鱼老人说祖父每年十一月廿七都会去渡口等什么人。这一次,在一个山坳里的破庙里,从一个崴了脚的老道士口中说出来。
秋鸣面上一丝变化都没有。
"没听过。"他说。
"没听过就对了。"段老道说,"本来也没几个人知道。"
他放下水碗,指着庙里供着的神像,秋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殿里供着一尊神像,穿着青色的袍子,面目模糊,看不出是谁。
"这庙荒了多少年了?"秋鸣问。
"也没多少年。"段老道说,"我来了以后就有人收拾了。"
"您在这多久了?"
段老道想了想,像是在算一笔不太清楚的账。
"好几年了。"
他没有说具体几年。秋鸣也没有追问。
"每年立冬后第四天,"段老道忽然说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日常小事,"会有些人来庙里坐一坐。就当是来过生日。"
秋鸣转过头,看着他。
"来过生日?"
"嗯。"段老道说,"都是些老人。一年比一年少。"
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,又放下,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蜂箱上,不再说话了。但他的语气和表情,刚才那一瞬间,变了。不再是那个说话随意、半疯半癫的老道士,而是一个认真的、说话算话的人。
秋鸣看着他的侧脸,想了想,又问了一句:
"这些人是谁?"
段老道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不认识。"他说,"但你祖父认识。"
秋鸣的心跳了一下。
他没有接着问下去。直觉告诉他,段老道不会再多说什么了,至少今天不会。他换了一个问题:
"您认识我祖父?"
"认识。"段老道说,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随意的调子,"秋凤梧嘛。年轻的时候来过这座庙,跟我喝过酒。"
"他来做什么?"
"来过生日呗。"段老道说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嘴角好像有一点笑意,但很快就消失了。
秋鸣坐在门槛上,手里端着那碗水,感觉今天遇到的这个道士,知道的事情可能比他说出来的要多。但他不急着问,这些事急不得。段老道不是那种你问了就会回答的人。得慢慢来。
太阳已经西斜了,院子里的光线开始变暗。蜂箱附近的蜜蜂少了一些,大概都回箱里去了。
秋鸣站起来,把空碗放在门槛上。
"我该走了。"
段老道没有留他。他坐在门槛上,抬头看了秋鸣一眼,点了点头。
走到庙门口的时候,秋鸣回头看了一眼。段老道还坐在门槛上,手里端着他那碗水,看着院子里越来越暗的光线,像一尊石像一样安静。
秋鸣转回头,沿着下山的路走了。
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走出房门,外面是院子,院子里是那棵老棠树。
他走到院子里,在那棵棠树底下站了一会儿。
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树。
树冠很大,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着。
这棵树他看了一辈子了,从他还小的时候看起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棵树意味着什么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这棵树,是曾祖父种下的。
这棵树,是祖父守了一辈子的。
这棵树,是父亲看过几代的。
现在,他也要看下去。
他要在树下站一会儿才进屋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
风吹过棠叶,沙沙地响着。
他听着那声音,这声音他听了很多年了。
他还要听下去。
他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要回去了。
他要把他该做的事做完。
他还要把这件事,传给下一代。
这棵树,传了几代人了。
他还要传下去。
这个"字"——传了几代人了。
他还要传下去。
他转身进屋去了。
他坐在书桌前,把一些旧物又整理了一遍。
他把他写的那些笔记,又看了一遍。
他把他父亲的札记,又看了一遍。
他把他祖父的札记,又看了一遍。
这些东西,要传下去的。
他要把这些东西,收好。
他要传给下一代。
他要让下一代,接着看这棵树。
他要把这个秘密,传给下一代。
他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要出去了。
他要去看看那棵棠树。
他要去守泉看看。
他要去把他该做的事做完。
他出了门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