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3章

过了两天，秋鸣又去了那座破庙。

这次没有摔跤的缘分，他自己走上山去的。段老道正在院子里摆弄蜂箱，看到他来了，只是抬了一下眼皮，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。

"水在屋里。"段老道说。

秋鸣自己进去倒了一碗水，端出来坐在门槛上。段老道蹲在蜂箱前面，手里拿着一块新的木板，正在比划尺寸。蜜蜂在他身边飞来飞去，但没有一只落在他身上，像是跟他之间有个默契，互不打扰。

"您这蜂养了多久了？"秋鸣问。

"好几年了。"段老道说，量好了尺寸，把木板放到一边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也走到门槛边坐了下来。

秋天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，院子里很安静。偶尔有一只蜂飞过，发出嗡嗡的声音，又远去了。远处山坳里有鸟在叫，叫声清脆，一下一下的，隔得很远也听得很清楚。

段老道今天话不多。但秋鸣觉得他不是不想说话，是在等他说什么。

"您上次说，我祖父来过这座庙。"秋鸣先开了口。

"来过。"

"来过几次？"

段老道想了想："好几次。具体几次记不清了。他第一次来说自己是路过，第二次来说来讨碗水喝，第三次来带了一壶酒。"

"什么样的酒？"

"不是什么好酒。"段老道说，"就镇上打的散酒。不过他带了下酒菜，一包花生米和几块酱牛肉。"

秋鸣听着，觉得这很像祖父会做的事。不拘礼节，自己带酒带菜，到了也不说什么，就地坐下就喝起来了。

段老道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"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，我想了想。"

秋鸣转过头看他。

"你问我知不知道你祖父答应过别人什么事。"段老道说，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，"我知道一点。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你想找的。"

秋鸣没有立刻追问。他等了一会儿，让话在空气里落了一阵，然后才问：

"您知道的是什么？"

段老道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伸手从道袍里摸了摸，摸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信封来，递给秋鸣。

"你看看这个。"

秋鸣接过来。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，已经旧得发黄了，边角都磨圆了。上面写着几个字"段兄亲启"。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，是祖父的笔迹。

他打开信封，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。展开来，上面写着不多不少一段话：

"段兄：身体还好吗？我这里多了一碗胡桐蜜，先记在账上。凤梧。"

没有日期，没有落款年份。但信封上的邮戳日期还在，七年前。

秋鸣拿着信纸，看了很久。祖父给段老道写过信，说多了一碗胡桐蜜。胡桐蜜，那是一种很稀少的蜜，只有西北胡杨林一带才产，不知道祖父从哪里弄来的，专程写信告诉段老道。

"您和我祖父"秋鸣说，"认识很多年了？"

"嗯。"

段老道接过信纸，小心地折好，重新放回信封里。

"你祖父每年都给我写一封信。"他说，"有时候寄得到，有时候寄不到。这是最后一封。"

秋鸣没有说话。

他把那封信看了又看，然后还给段老道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说了一声"我走了"，就转身出了庙门。

他没有多说。那封信已经说明了很多事，祖父和段老道认识很久了，久到祖父会专程写信告诉他多了一碗蜜。久到段老道把这封信留了好几年。

他走到山脚下，找到自己的马，翻身上了马，往回走。

他没有回家。

他拐了一个弯，往另一个方向去了，去祖坟那边。他不去看坟，他去看老槐树底下那个铁匣还在不在。

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由的直觉，他该去看看了。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，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，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