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4章

秋鸣从破庙出来的时候，天色还早，但他没有回家。他调转马头，往祖坟的方向去了。

一路上他走得不快。山间的路窄，两边的树枝伸出来，时不时要侧身避一下。秋天的山林很安静，偶尔有一两只鸟从头顶飞过，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
他脑子里转着刚才那封信。

祖父七年前写给段老道的信。"段兄，身体还好吗？我这里多了一碗胡桐蜜，先记在账上。"

胡桐蜜这种东西，秋鸣只在祖父的札记里见过，说西北的胡杨林里有这种蜜，颜色深褐，味道带一点药香，极为稀少。祖父从哪里得来一碗，他完全不知道。但祖父专程写信告诉段老道，语气还那么随意，像是彼此之间常年有这种往来，"先记在账上"。

祖父和段老道之间，有一本账。

秋鸣不知道那本账上记的是什么，但肯定不止是一碗胡桐蜜的事。

他从山坳里出来，拐上了一条更宽的路。这一带他已经有些熟悉了，上次来过一次，路还记得。他催马快走了几步，想在天黑之前赶到。

到了祖坟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
秋鸣下了马，把马拴在旁边的树上，自己穿过坟地，绕过几座坟包，走到那棵老槐树前。

槐树还是老样子。枝叶茂密，遮出一大片阴影。树下的石板也还是老样子，青苔和杂草覆盖着，看起来和周围的地面融在一起。

秋鸣蹲下来，看了看石板边缘。

和他上次走的时候一样。

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，就是觉得缺了点什么。他伸手扣住石板的边缘，用力掀开。

石板翻开了。

坑还在。但坑里是空的。

秋鸣愣了一下。他伸手摸了一下坑底，空的。铁匣不见了。他又往坑的边缘摸了摸，摸到了一些松散的泥土，是最近才被翻动过的，不是很久以前的浮土。

有人来过这里。

有人在秋鸣上次来之后，打开过石板，拿走了铁匣。

秋鸣蹲在那里，手还伸在坑里，摸了个空。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是谁？

那个跟踪他的人？

还是别的什么人？

他检查了一下石板的外侧，没有明显的撬动痕迹，石板是整块翻开的，说明那个人知道这块石板下面是空的，知道这里埋着东西。不是碰巧挖到的。

他知道这里有什么。

秋鸣把石板盖回去，在上面撒了一把土，又扒拉了几根草盖住缝隙。他站起来，看了看四周，没有人。坟地周围安安静静的，只有风吹过松树枝头的声音。

他骑马回到家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
他默默地把马送回马厩，走进院子，洗了手，坐下来和家里人一起吃了晚饭。大伯母问他今天去哪了，他说出城转了转。大伯母哼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
秋鸣吃完饭，回到祖父的书房里。

他没有点灯，在黑暗里坐着，靠在祖父那把旧圈椅上。

铁匣不见了。铜钱、布片、纸条，那三样东西，被人拿走了。那三样东西放在那里不知道多少年了，祖父埋的，没有人知道。但有人知道了，在秋鸣发现之后不久，把它拿走了。

是那个人不想让秋鸣找到别的线索？

还是那个人在帮秋鸣，帮他把不该留在那里的东西先收走了？

秋鸣想不出来。

但他想起段老道今天说的那句话"你不认识，但你祖父认识。"

他心里动了一下。

拿走铁匣的人，是不是也是祖父认识的人？

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秋鸣走出卧房的时候，柳小姐在门口等他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"你，听见了？"

"听见了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了院子里。

秋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。

他心里想着，祖父，您守的秘密，我会接着守。

他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，柳家的大门还开着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，祖父，您交给我的事，我做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
他梦见祖父，祖父站在那棵老棠树底下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，但他没有听清。

他在梦里追着祖父的背影走，但他没有追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。
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

他起身，洗漱，吃了早饭。

他出了门，他要往他该去的地方走。

他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，出了县城，上了官道。

路边的田野生机勃勃，稻子正绿着，有人吆喝着牛在田里走。

他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些风景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他十六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
那时候他是去找真相的。

现在他知道了，真相就在他心里。

他要去接着做他该做的事。

他一路上没有停。
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
他推开那扇门，那人还坐在那棵树下。

那人看到他来了，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"来了？"

"来了。"

他在那人对面坐下倒了碗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"我知道了。"

那人没有接话。
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"你知道，了。"

"嗯。"

"你，会接吗？"

"我会接。"

"你，会守吗？"

"我会守。"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"那，就够了。"

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。

秋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他看着那棵老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"你祖父，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"

现在他也知道了一部分。

但还有一部分，他不知道。

他要接着查。

他要把这个秘密，一直守下去。

他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起身。

他要回去了。

他要告诉他的儿子，他把事情做完了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接了。